《我生君已远》望月之舒

44、第四十三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除非你死。”
　　听到这样冷冰冰的话语，希禾还是吓了一跳。冷汗袭来，她猛地坐起，从梦中惊醒。又是恶梦。她不知做了多少次这样的梦了。梦里，她努力地扯住那人的衣袖，却被他重重拂去，如同拂去极为不干净的东西。那人，该是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可是，她却听到了一个最令人震惊的消息。晋军，纠结镇西军攻打汴京，外城已破。她的头顿时“嗡”一声，仿佛马上就要炸开。晋王哥哥，他居然？不可能，将她安置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让她避开这一场战役？她抱起怀中婴儿，向屋外走去。
　　这里，处在汴京城外一千里处，离晋军驻扎地很近。由于军营中不方便，晋王将她安排在汴京城外一户农家，安排了人照顾后，晋王便离开了。以后，隔三差五，晋王就会带着将军李义过来看她。只是，自从他一个月前离开，说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她便十分担心。没想到，他们的矛盾，终究还是爆发。
　　不管怎样，她要去看看。希禾做好决定，将孩子托付给农户看管，便出了农户家，向晋王军营走去。只是，先前驻扎的林地早已拔寨而起，林地中只散落着一些生火用的木棍，以及军士生活过的痕迹。希禾心中一凉，拔腿向汴京跑去。
　　脑子里，却竟是一些极为可怕的乱象。一会看见金座上流血的皇帝，一会看见乱箭簇射中的晋王，而两种景象，都是她无法接受的。不要。她努力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她才冲上官道，挡了一辆前往汴京的马车。
　　马车是前往汴京送药品的，本不载人。马车上驾车的老头看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要求去汴京，连连摇头。“汴京乱啊，同胞相残，国无宁日啊。”老人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希禾的头低到了胸前。
　　“姑娘准备去汴京做什么呀？”老人喋喋不休地问道。“我想去找亲人。”希禾说道，面对面前慈祥的老人，她实在不好意思这样说。“唉。”老人突然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国破家亡之际，这样的寻亲，又有几个人能够成功呢。
　　去汴京的路上，希禾看见，血与火在蔓延。路边，摞下的一地死尸无人收捡，血涂了一地。路边，有兵士的残肢到处散落，样子十分狰狞。从未见过如此惨烈情况的她，脸色不由变得刷白，胸腹中，一股热流在冲突，她几乎忍不住吐出来。老人看罢，又摇了摇头。
　　进入汴京城，她遇到了晋军军队。可是，如何让晋王知道她来了呢？她只好掏出晋王交给她的虎符令箭。这是晋王的信物，晋军无人不识。顺利进入晋王营中，她才发现，面前，既不是熟悉的晋王，亦不是镇西军将军李义，而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清瘦苍白，英俊冷漠。
　　“你是谁，我为何从未见过你？”希禾问道。
　　“我是子夜。”直直正视希禾投过来的目光，子夜答到。
　　“子夜是什么人？”希禾茫然。
　　“子夜是晋军督都。”子夜答道，微笑。
　　希禾注视着子夜的微笑，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随即倒下身去，目光涣散：“为什么他不在？要知道，我为寻他而来。”
　　“他是你什么人？”子夜的眼中光彩无限。
　　“他，是我的情郎。”希禾喃喃道：“一个月前，桃花林下，我们相遇。只是，一夜过后，他便渺无行踪，只留下虎符，害得我好找。”
　　“原来如此。”子夜眼中的神色已经暗淡。
　　“我身染重病，只愿瞧他一眼。”希禾美目含泪。
　　“那么，如你所愿。”子夜笑道。
　　看见子夜拂袖而去，希禾的脸上，却有笑意露出来。好险，只差一点，就要露陷了。这个子夜将军，自己从未在军中见过，只恐怕，晋军军营，已经发生变故了。
　　子夜坐在中军帐内，轻敲着桌面，继而，从怀中掏中一只雪白的信鸽。子夜立起身来，走进苍夜中，看信鸽飞入空中。
　　汴京城内，却突然恐慌起来。有一个自称东神教至上长老的人，带领教众围堵汴京各大道路及机构，声称代表东神教会拯救黎民于水火。一瞬间，东神教众遍布汴京大街小巷。教众臂缠金色向日葵标记，以示区别。
　　东神教还发布讨皇檄文，檄文分为三个部分，声讨当今天子其朝廷。首先指出当今天子命格不济，根本没有入主紫微的合格；拉头列举其九大罪条，首要便是关于天子失德、霸占胞弟王妃的事情。其中，将晋王与王妃的感情大做铺章，直指天子的不是。最后，号召天下英豪顺天领命，群起而攻之。
　　这段檄文一经流传，便让平静的汴京暗潮涌起，民众们之间甚至传出了这样的言论：正是因为天子失德占臣妻子才会让天地动容，为了惩诫失德的皇帝，皇天决定以灾难警示众人，推翻旧朝廷。
　　而此时，天下的情势又是急转直下。三月雹灾，四月洪涝。中原大地，陷入前所未有的灾荒。老百姓处于青黄交接的时候，粮食全无。先是啃草根、树皮，后来只能拿“观音土”充饥，到后来，已发展至易子而食，令人触目心惊。
　　各地，又开始了“劫富 ”风波。成百上千名饥民，涌到当地的富户及官仓处，要求他们开仓赈粮，如遇抵抗，便一拥而上，洗劫粮仓。山间盗贼出没，大宋法律荡然无存。富户们只好加强了守卫，却发现，这次的劫富并非以前那样简单。东神教众混杂其中，指挥饥民行动，宛然已经将其训练成一支军队。狄光将军仍在全力抵抗，只是，除了应对晋军及镇西军越来越强的攻势外，他还必须应对城内越来越频繁的民众暴乱。在这样下去，自己终将支持不下去了啊。
　　“也许，我能帮你。”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狄光将军回头一看，却发现一个笼在黑袍中的身影。“你？”狄光老将军正在疑惑，却见来人脱去头罩，露出一张玉也似的面庞。
　　“狄老将军，难道不认识希禾了吗？”希禾笑语盈盈。“啊，是老王爷的女儿。”狄光笑道：“跟小时长得一模一样。”希禾笑道：“没想到，我们在这儿又见面了。”“是啊。”狄光感叹，面庞上，岁月的痕迹迎风招展。“那么，郡主想怎么帮我？”狄光颇有些诧异。希禾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城楼前。
　　风将她的衣衫吹拂起来，阳光将她的面容照得透亮。下面有军士发现了她，大呼道：“王妃。”“王妃？”狄光惊问道。“对。我和子言姐姐长相极为相似。”希禾的回答没有表情。“那郡主想怎么做？”狄光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犹豫的神情。“我……”希禾突然笑而不语。
　　她走到城垛上，看城下官兵。数千官兵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似乎不认识她。初瞑及宣将军站在城墙下，仰头看她。她突然有了一丝不舍。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在军营里，她听到了晋军及镇西军起军的理由。林姐姐，你其实也是幸福的啊。只是，我不能，也不会让他的江山，就毁在了这样的借口上。希禾又想起了那日，他们的对话。
　　“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除非你死。”
　　那么死了，便可以原谅了吧。想起这些，她竟有些高兴。只是，孩儿。她的眼角落下泪滴。请原谅。想起此，她对狄光说道：“将军，我想要写封信。”
　　掷笔于地，她站起身来。城垛就在眼前。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只一下，便跃上城垛，站了上去。狄光警觉，急忙伸手，想将她抱下来，却被她推开了手，执意站在上面。狄光急道：“郡主，你想做甚？”
　　“帮你，也帮他守住这个天下。”希禾答到。
　　“可是，这有什么用？”狄光伸出手去。
　　“有用。”希禾一字一顿：“我即是林子言，我即是理由。”
　　“这。”狄光的手愣在半空。想通了所有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伸出手去。这时，他才注意到，希禾穿了一件白衣，发髻妆容，也与前时不同。她，平常不会穿这种白衣啊。狄光心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帮我，将信交给晋王。”希禾头也不回，说道。
　　风吹过，希禾雪白的衣服随风飘起，连同那一头青丝。她站在城楼上，俯瞰城下晋军，突然，用轻柔的声音说道：“我，林子言。”声音极低，可城下的军队，却立即变得鸦雀无声。人人都望着她，似乎被她的容光所慑。
　　“我，林子言。愧对晋王。”她哽咽地说道：“究其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们，莫要大动干戈。”说完这些，她回顾四下。没有人应声。他们，都死死望着她，不说一句话。
　　希禾觉得，自己的头已经旋晕起来，自己，也越来越不受重。她闭上双眼，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以我血，报答晋王。”纵身跃下城楼。
　　风呼呼吹来，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之轻。也许死了，才是真的忘记。却听见地面一阵惊呼，有人迅速扑来。只是，自己的身上，会不会也绽放一朵红莲？自己，终究是憎恶这白色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