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远》望月之舒

39、第三十八章 终结此生未了因

　　诛曾闵，擒郭守义，只是消灭叛军的第一步。更多的叛军实力，纠结在中原及山东各处，蠢蠢欲动。郭守义的被擒，并没有让叛军收敛几分，反而，将更多人的吸引力集中在汴京。中原大地，流传着这样一个不成文的盟约，谁先入汴京，便为天下之主。
　　好在，晋王与李义赶来后，镇西军大部也陆续赶来，并驻扎在汴京以西500里处。有了这样一个后援，汴京那人也应该舒了口气。是日，皇帝盛邀三人前往宫中赴宴。三人赴宴，却发现，汴京内部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前期刚经过雹灾的宫殿没有修缮，在明亮的春光中显得格外破败。好些殿外，仍看得见破碎的琉璃瓦片到处散落，宫宇内部散发出潮湿腐坏的气味。
　　皇帝将三人迎至文思殿。较其他宫殿，文思殿略有修缮，而器具，亦是最齐全的。三人坐定之后，才发现一向华服美容的皇帝，竟只穿了一件较为粗陋的中衣，大大咧咧来到众人面前，坐下。晋王仔细端详眼前的男人，这个人，怎会是那个不择手段的王者？可是，眼神的锋利，是不可改变的。
　　“皇上何必辱没到此？”晋王还是按捺不住，问道。“近日百姓遭灾，朕身为一国之君，也应与民同忧。”正说着，一个妇人将茶水端入，递至三人桌前。晋王及李义凝神一看，来人竟是孟后。虽贵为皇后，竟也只着粗布衣服，头发随意盘起，不佩钗瑶。若是细心查看的话，会发现，孟后的衣裾全无，裙长只及脚面。这一身打扮，若是混在汴京的妇人堆里，一眼也是找不出来的。这个皇宫，究竟怎么了？
　　一顿宴会，众皆惴惴。晋王和李义漫步于御花园，眼见繁花似锦，便放慢了脚步。面前的花亭，有一个立在那里，左右张望，正是孟后。两人正欲避开，却见一人急步而来，定睛望之，竟是刚刚从文思殿分手的陈轲。出文思殿后，晋王盛邀李义及陈轲同游皇宫，他推说军中有事，他何以出现在此地？此时想来，孟后在送茶之际，已经对他暗中邀约了。两人会意，轻轻走入花丛中。
　　只见陈轲来到花亭，还未说话，孟后便抱住陈轲，将头埋入陈轲怀中，极尽亲密。陈轲面色变化，急忙将孟后推开，说道：“皇后自重。”孟后花颜变得哀切，说道：“陈轲，如今天下大乱，你能带我出去吗？”陈轲笑道：“皇后此言差矣，叛军首恶已除，可安枕无忧。”孟后极为不屑：“就算天下好起来，又能怎样？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什么不带我走？”“你我君臣有别，臣又怎可夺君妻？”陈轲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希禾，不就是事实上的夫妻吗？”孟后冷笑。陈轲却在一瞬间沉默，说道：“那件事情，实在出乎意料。”花丛后的晋王，左手却突然握紧，却没有出声。
　　“强迫她，也是君子所做的吗。”孟后冷笑着说道。“我呢，是可以不知道这事。”“兰泪，你适可而止，”陈轲说道，目光里却是凶光一现：“那一晚，我将她看成了子言。”李义脸上绯色一片，一纵身，就要跃出花丛。
　　“看来，你还真不是一个专一的男人。”眼看面前的男人恼怒起来，孟后继续调笑道：“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不会爱上我的。一个女人，可怜到连孩子也不能再生育，哪里还有男人喜欢？”“怎么了？”陈轲问道。看着孟后逐渐憔悴，回想之前芝兰台的大才女兰泪，他不仅有些惋惜。“那人不让我有这个权利了。”言毕，泪珠滚滚落下：“连最简单的权利，也不给了。”
　　“这……”陈轲不如如何说好，只是轻轻拍了拍孟后的肩膀。孟后便借势抓住了他的袖子，将头靠在陈轲肩头，哽咽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样，你就不会再有什么负担。”眼见孟后的声音越来越低，晋王及李义不仅竖起了耳朵，却听见一个惊天的消息：“希禾郡主的孩子不是你的，而是，当今皇上的。”陈轲不仅肩头一震，孩子，怎么可能？一把推开孟后，陈轲吼道：“不可能。”孟后哭道：“怎么不可能？皇帝亲自承认的。若不是为了让我全心抚养这个孩子，又怎会让我服下毒药，终身无子？”
　　“你说，若不是他的孩子，又怎会对我这样？”孟后嘶声哭道。陈轲面色灰败，转身欲去，孟后却跪下，抱住了陈轲：“求求你，救我出去。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兰泪姑娘。”陈轲无奈说道：“你现在已是国母，也得到了你想要的。你究竟想让我怎样呢？”
　　“带我走，过平凡的生活。”孟后说道：“我和你在一起。”
　　“你能给我什么呢？”陈轲笑道：“你甚至不能为我生育。”说完，拔腿就走，突然回头，面色严肃：“你什么也不能给我，所以，请你好好活着，做你自己。”说完，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做我自己。”孟后喃喃念道，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叫道：“你回来，知道吗，是我杀了余幼微。”
　　陈轲的步伐骤然变慢，终于停下。他回头，一步步向回走去。余幼微为什么会死，为什么这么突然，难道？
　　“因为，我向皇帝告发了你和郡主偷情。”孟后眼神冷漠，面露得色：“她接近你，就是奉皇命监视你与郡主。可惜，她还是失败了。”看着陈轲痛苦的表情，她继续说道：“皇帝让她自裁。”
　　陈轲的面部开始扭曲，是自己，害死了心爱的人。可是，她真的只是因为皇命，才接近自己吗？那一夜，她终究还是爱自己的吧。可是，现在想起，还是那么在乎的吗？
　　“你不用太自责。”孟后似是喜欢看他痛苦的表情，继续说道：“她不爱你。十年前，谁都知道，芝兰台第一才女，”说道“第一”两字时，孟后的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来，芝兰台第一才女单身的原因，就是因为晋王啊。
　　陈轲的面容抽搐起来，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他抱住自己的头。曾经以为拥有的，现在居然全是空的？这个女人。他猛然站起，一步步走近孟后，面孔狰狞。他要杀了她。看见她，就如同看见自己不堪的过去。而他，要终结一切的过往。
　　孟后的面容却突然平和起来。人生，真是寂寞。若不能让你爱我，那就让你恨我。爱一人可能不能长久，恨一个人，却是铭心刻骨。她静静地看着陈轲，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一步步逼近自己的咽喉。
　　晋王和李义的心，却不再平静。二个人，不三个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实在让人心乱。而现在，逝者已矣，怎可见死不救？
　　两人从花木之中跳出来，李义抢先一步，将孟后从陈轲手下救出。晋王一把抓住了陈轲的手，说道：“逝者已矣，丞相节哀罢。”
　　看见两人突然从花丛中跳出来，心知自己的事情已经无法隐瞒，陈轲反倒舒了口气，重重坐在地上。“我曾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陈轲说道：“现在，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大家都一样。
　　孟后看了一眼陈轲，终于一言不发，往来时的路上走去。无人挽留。
　　“知道子言的消息吗？”李义坐在地上，问道。“不知道。”陈轲以手遮面，看来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你。”李义脸色变幻，最后，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面色竟不辨悲喜。三人沉默地呆在花园里，看天上的游云渐渐聚拢，又渐渐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