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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咏雹新诗遁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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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手,他的心里却有一股极大的怒意左冲右突,难以自抑。他勉强扶着怀中倚靠的她,却长叹一声:“罢了,我明白你心意了。”将一物迅速置入她手中,人已消失不见。
他的离去,整个桃花林也渐渐消散。林子言看那一树花瓣渐渐消失不见,心中惆怅未消。低头望去,却见一个锦囊置于手心。这是什么?正要打开,却见一行金色小楷浮于锦囊外:“危急时方可打开,妙计一条。”林子言眼见如此,却擦开了眼泪,破涕为笑。这么幽默的笔触,还只有他想得出来。
现在,她还要去见一个人,带走一件珍贵的宝物。她迅速回到寝宫,开始用手炉温那一泓已经凝固的香墨。烛影下,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良久,有禽类破空飞去的声音。与些同时,丞相府中,皓腕如银,她轻轻接住了一只乳白的信鸽。
是日,孟皇后端坐金殿,正接受六宫妃嫔的朝贺。当朝虽然雨露不济,但三宫六院,一个也不少。只是,正当众人俯首静听纶音的时候,一个人却径直越过匍伏的众妃,靠近了刚册封的新后。她盈盈拜下,哪有一丝病态?众人只听得簪钗轻响,就见一位仙子模样的人儿拜于新后面前,清声说道:“恭贺孟后册封之喜。”一双盈水秋眸,却直直盯向新后手中的胎儿。顷刻,露出恍然大悟之态:“都说母以子贵,可就是不知道,这子是何人之子呢?”上首,皇后凤冠霞披,面上,不起一丝波澜。林子言继续说道:“且看珠翠满头,究竟是何人物。”众人噤声。一边是新后,一边是宠妃,得罪了哪一头,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而孟后凤眼微觑,却依然表现出一幅端庄的神态,既没有动怒,亦没有发话。
林子言却伸出手来,几乎就要够着孟后手中的婴儿。一边娇笑着,她说道:“皇后姐姐,让妹妹也沾沾喜气吧。”“随妃,在做什么呢?”一个黄袍男子正大大咧咧跨进殿来,看来心情正好。林子言伏膝于地,说道:“太子真是聪明可爱,且一出生,就与天子风度无异。妾身想见识见识。”低头含眸,肤胜红霞。
看到这样的丽色,连皇帝,也舒心大笑:“这有何难。”伸出双手,将孟后手中的婴儿抱来。孟后一面抓住了皇帝的一只手,一边说道:“妹妹新愈,还是不宜接近皇儿。”皇帝顿时脸色不悦,双手抱了孟后手中的婴儿,说道:“子言大病初愈,你不该说如此不吉之话。何况,朕的皇儿,当百病不侵。”爱怜地抚摸着怀中婴儿,他轻轻将婴儿放入林子言怀内。林子言低头逗弄婴儿,惹得小皇子咯咯直笑,并伸手抓住林子言一缕青丝,把玩甚欢。看着身边的爱妃及皇子,皇帝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一把揽过林子言,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堂上的宫妃知趣地退下。随妃初愈,当然要和皇上一诉相思之苦,而孟后,眼见如此喜气洋洋的情景,也不变脸色,只是作陪坐在一边,挥了一个手势,立即有酒菜上来。
又过了一些时日,皇子与随妃可谓熟的要紧。可能是与生母相像的缘故吧,小家伙一见随妃便依赖起来,经常躺在随妃怀中入睡。宫人也不以为异,连孟后,似乎也习惯了。
只是夜深的流夕殿,经常会传来这样的对话:“皇后这些日子没有暗害小皇子吧。”“没有,只是,透过窗口,皇后仍然偷偷虐待小皇子。或是不给水喝,或是用被子捂他,直到小皇子停止啼哭,她才会停下来。”“不行。”白衣的女子仍不住拍了拍桌子:“这样下去,小皇子迟早会送了性命的。计划,来看要提前进行。”“可是,主人还没有知会初瞑将军呢。”“不用。”一个声音回答。流夕殿内,又很快地恢复了平静。
春日的清晨,后宫一片祥和。林子言正从长春宫看望了刚刚睡醒的皇子,悠悠走出殿门。外面的天色却突然变化,转瞬间,澄澈万里的天空出现阴霾,继而阴云密布,再往天上看时,会发现天空已经完全被乌云遮盖,变为纯黑色。紧接着,风声大作,掠过殿边一簇青翠的竹林,连竹子都被狂风折断。林子言急忙和众人躲在路上的一座偏殿里,阖上了门。林子言执意开了扇窗,向外望去,四处风声大作,接着开始下起大雨,大雨齐刷刷坠下来,将殿前的青砖小路冲刷出一阵雨雾,雨雾又汇成一条水河。“看来,这雨恐怕不会很快停歇。”林子言阖上窗,自语道。话音未落,就听到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在响,仿佛过节燃放的花炮一般,林子言忍不住抱头蹲下,身体瑟缩发抖。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突然,一个侍女尖叫一声,跑向大殿另一侧。众人一看,只见头顶的瓦片已被打碎,一团团白色的物事掉入殿内。林子言仔细一看,却不由大呼出声:“冰雹!”起初,这些冰雹只有弹珠大小,后来,冰雹越下越密、越下越大,大家瑟缩在一起,寻找一些斗笠、披风覆在身上,没人敢站在外面,屋顶的破洞越来越大,冷雨夹着冰雹,将地板砸得砰砰直响。很快,屋顶几乎片瓦不剩。众人脸上颇为惧意,林子言却突然灵光一现,跳起身来,将身上刚刚寻来的蓑衣系紧,大笑道:“一池珠玉下瑶台,新妆已罢愁未开。遣蜷春色日已暮,漫点相思为为来。妙哉妙哉!”话音未落,不顾地上雨水已没过脚踝,夺门而出。
众人只听得随妃吟诗,却骤然见到她疯狂的举动,忍不住惊呼。一群人奔至屋外,却只见巨大的冰雹打下来,雨雾浓烈,哪见随妃的踪影?
雨中,一人在飞奔,他似乎向着长春宫而来。只是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雹,将大家都困在了屋内,他究竟要奔向哪里?长春宫一片瓦砾。冰雹太大,将如此大殿正中砸了个大窟窿。雨水和冰雹从外面灌进来,长春宫里积水很深,有些小的物件,已经浮了起来。孟后正站在几阶高台上,指挥着长春宫一众人等,手忙脚乱地将宫中的积水舀到外面。外面,雨中飞奔的人已经来到长春宫,迅速向高阶上的孟后接近。大雨中,他接近孟后,并成功地抓住了她的衣袖。看着面前浑身湿透、长发散乱的人,孟后差点没叫出声来,她是随妃吗?白衣上全是污点,眼神里尽是凌厉,哪里像个柔顺的妃子?孟后想起荆轲刺秦王的时候,也是这样拽住了秦王的衣袖!她大惊,就要将随妃甩开,却发现随妃的力气出奇的力,她居然无法挣扎。“你,想做什么?”孟后问道,眼神已有些惧意。林子言的眼神却突然温和起来:“我只是想看看皇儿。雨太大了,我要带他换件衣服。”孟后眼神一松,将手指向高阶的一角。那里,正有一个老宫女瑟缩在一角,怀抱着一个黄色的襁褓。
林子言几乎是飞扑过去,抱住了襁褓中的婴儿。襁褓里,婴儿瑟缩着小小的身子,小脸有些发紫,身上衣服已经湿了一半。林子言将婴儿抱入怀里,心中暗呼天助我也,一面回身对孟后说道:“姐姐,我要带他去后殿换件衣服。他都淋湿了。”爱怜之意溢于言表。孟后头也不回,只是简单应了一句好。谁也知道,后殿所受雹灾只怕不比前殿小。有没有干衣,还是未知之数。
林子言怀抱婴儿,迅速来到后殿。长春殿后殿紧接前殿,也损坏得不轻。林子言来到后殿,胡乱打开了一个衣柜。所幸,衣柜的上部衣物还未全湿。林子言也不避嫌,当即脱下身上衣裳,换上一身干的衣物,并用于衣物将襁褓中的婴儿用衣物层层裹好,放入一个朱漆的食盒之中。拎了食盒,她才回到流夕殿,将窗前笼中的信鸽放飞,这才思忖起来。
月华门,离流夕殿三百丈,出宫最快的宫门。而只要出了宫,就有玄色马舆在南郭接应。林子言敲了敲窗棂,拎起食盒,大步向月华门走去。风雨已经停歇,宫中一片疮痍。林子言走到月华门前,心中也有些紧张。月华门由于年代久远,拱门顶上的木结构楼宇也有损坏,一队禁军正攀上楼宇进行检查。眼看守门的两个禁军也在张望楼宇,林子言想提着食盒想混出去。正要行动,却被一个人拉住。那人捂住她的嘴,迅速把她拖到门侧一堆树林中。林子言正要挣扎,那人却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林子言定睛一看,正是初瞑。他面有愠怒,说道:“娘娘要是那样出门,会被宫门上巡卫的禁军射成一个刺猬的。”林子言眼珠转动,随即说道:“那你送我出去吧。”“不行。娘娘手里拿着什么呢?”初瞑敏捷地揭开了食盒盖,又迅速放下。“挟带皇子私逃,可是死罪。”初瞑说道。“那就抓了我,回去领赏罢。”林子言叹道,以手摩娑朱漆食盒,良久不再说话。只是右手动了下,拿出那个临风走时交给他的锦囊。锦囊刹那间光华万丈,只有两个字浮现在林子言面前:“吻他。”
“吻他。”林子言脑中如遭雷轰,有些哭笑不得。临风交给她的一次即失效的锦囊,竟是要她施展美人伎俩,迷惑他人。是在报复她吗?那么,林子言不假思索,突然抱住面前的初瞑,将柔软的嘴唇送上。初瞑大吃一惊,整个人贴着地面急退一丈,神色大动。他说道:“你真的想出去,不择任何手段?”林子言直直盯着初瞑的眼睛,答道:“是。”初瞑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晚子时,我在这里等你。记住,扮做宫女模样。”
子时的月华门,显得格外寂静。月华门,门如其名,夜里,只淡淡透出月亮的华光和整齐的籁籁声响。那是一队队的卫士在周围巡逻。只是今夜,却夺一个宫女模样的女人,提了红漆的食盒,正拿了一块腰脾,意欲出宫。只是,戍守月华门的侍卫却盯住女人右手的食盒,不愿放行。女人单薄的身体提着那个食盒,显得它格外沉重。“这是什么?”侍卫统领来到女人面前,认为找住了一个绝好机会:“这么沉重,应该偷拿了宫中财物吧?”侍卫统领颇为自得。“是啊。应该还拿得不少呢。”一个声音传过来,随后,禁军统领初瞑来到月华门处,凝视面前的女人。侍卫统领见到初瞑异常激动,直接掀开了女人手中的食盒,果不其然,黄白之物夺目而来,饶是看过无数大内宝物的侍卫,也禁不住露出贪婪的神色。初瞑却随手掩住了食盒的盖子,轻声说道:“其实,这些宝物是我让她运出的。”“啊?”侍卫统领一惊,旋即反应过来:“初瞑将军…”内心还在动摇。初瞑却板起了面孔,说道:“这也不是第一笔了。姜统领如果不愿意的话,我可以走别的门。只是,宝物的一部分便不能献给姜统领了。”那名被唤为姜统领的男子面色立刻变化,有涔涔的汗珠沿额上滚下。得罪了宫中当红的初瞑将军,那不是好玩的事情,何况,还有这样一笔财物进项。
眼看时间流走,姓姜的统领还在犹豫,初瞑一把抓过面前的女人,用手抹掉她脸上的伪装,眼前清丽的佳人竟是-流夕殿随妃。“啊?”姜统领的嘴巴简直能塞下一个鸡蛋。“你看到了吧。”初瞑问道:“其实,随妃将皇上赏赐给自己的东西带出宫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姜统领笑道:“那是自然。”“那好。”初瞑附耳说道:“这次进项的一半,便是统领的了。”姜统领肥硕的面颊上,绽放出贪婪的笑容,一只手伸出,与面前初瞑伸出的手掌重重拍上。
初瞑携了林子言,迅速出了月华门。奔跑中,初瞑问道:“接应的人在哪里?”“南郭。”林子言答道。“保重。”奔跑中,初瞑却停下了脚步。“你……”林子言猛然回头,看到站在原地的初瞑,十分疑惑。但她不能停下,只能说道:“保重。”“放心,没事的。”初瞑说道。
那一刻,林子言知道,自己只是担心他的处境,却未想到,正是这句话,却又救了自己一次。人生啊,无巧不成书。
南郭,不是指南城,而是指宫外一间南郭小铺。离东门五百丈,平时贩卖些胭脂水粉等物,为汴京仕女所熟知。深夜子时,夜已深,林子言独身一人,在街市奔跑。手中的食盒越来越重了。里面的黄金白银,应该装了不少吧。想起初瞑的安排,林子言不由微笑。她终于停下来,重重的喘气。打开食盒,上面堆满了黄金翡翠等物。林子言将表层的格子掀开,看也不看就将格子抛掉一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里面,一个婴儿静静睡着,均匀的呼吸声犹可闻。林子言轻轻抚摸婴儿细嫩的面颊,马上,提起食盒,以最快的速度向南郭奔去。
黑夜中,黄金的微光在街市中闪耀,街市中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