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远》望月之舒

34、第三十三章 桃花有意逐流水

　　冬夜虽然漫长，也渐渐过去。可是流夕殿随妃的病，却似乎更加重了。自从上次大闹金鸾殿后，她的病，连同精神，也就一天天萎缩了，整个人如同夕阳下的花朵，枯萎的让人心疼。
　　春回大地，万物都已回春了，可是连宫中最低下的宫女连同浣衣奴也禁不住担心，流夕殿那人，能够回春吗？流夕，只恐怕亦是夕阳晚照，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吧。
　　流夕殿内，一人拈花沉思。所有的事情都已完结，自己，究竟还有存在的意义吗？现在，孤身一人，断却了所有的牵挂，人生，还真是寂寞如雪。生命，仿佛已经从自己身上渐渐逝去。她举起手中的菱花镜，看着自己日渐苍白的脸，仿佛夕阳下的红棘花，在下一刻即将枯萎。可是，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
　　她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身来。已经听到春天的脚步了，自己，能安然地度过这个冬天吗？一咬牙，她坐了起来，却直觉得头上虚汗淋漓。张口欲呼，却发现偌大的流夕殿却没有一个宫女。这不仅令人奇怪，往常人声鼎沸的流夕殿，难道真是虎落平阳，世人的趋炎附势竟到此田地？一念至此，她反倒放宽心来，挪动了数步之后，渐感轻松。前些日子，找不到生活的意义，静寂地都想死去。而现在，她要活着，等到那人的到来。
　　想到这些，她似乎看到虚空中的一个影子，温暖而有距离。一袭淡淡的紫袍，在华灯下分外温馨。她微笑，伸出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虚无的影子。现在，真想振衣沐浴，出去走走。
　　走过回廊，前面是一间单独的小房子，倚在花园背后，显得格外安静。林子言走过去，轻轻推开小门。对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屏风，上面绘着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屏后，有潺潺流水的声音。走过屏风，才看到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池西侧，以一截竹筒引入流水，叮叮有声。流水落入池中，溅起一缕白雾。原来，这一间小屋是建在了温泉旁边，以温泉作为浴池，美人入浴，别有一番风情。在长春宫，温泉流经，因而莲花可以反季盛开，而流夕殿，却因势而建，将流经的温泉引入池内，造成了一方天然浴池。
　　林子言除去衣衫，浸入池内。温泉汩汩从身上流过，而林子言，也顿觉轻松。脑海里，似乎有什么飞快地流过，却没有记忆。渐渐地，她感觉到疲倦，只觉得睡意不断袭来，不断袭来。她真想好好睡一觉…
　　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在空中，眸子渐渐幻化成形，最终，一个俊若神祗的男人浮现在空中，赫然就是好久未曾现身的临风。原来，他仍未离开。他看着水中的林子言。她眉头紧蹙，身上未着寸缕，身子，不断下沉。可是奇怪的是，她一点知觉也没有，似乎陷入沉睡之中。
　　男子紧紧盯住林子言的面孔，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亵渎。只是，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微微踱着步子，目光犹豫。这一世，他们的相见晚了些。如果让她尽快转世，他，至少可以将她控制在自己身边。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要知道，这已经是第十世了。当年，击掌约盟“俗世寻觅，十世情缘。失之所求，百年归汝。”言犹在耳。
　　俗世寻觅，十世情缘。失之所求，百年归汝。这句话，曾是那么深刻地留在耳畔。五百年前，她清脆的声音，贝齿留香，说的正是这句话。五百年前，他遇到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对手，虽为人类，却非常强大。这个人，正是萧遥。他将他的魂魄放在血池，每日用于练习。最终，他发现萧遥与魔后白薇潜滋暗长的情谊，将肖遥射伤并放入人道轮回。可是，白薇却执意要去找他。临走时候，两人击掌为盟。我要在俗世寻觅他的踪影，请给我十世的机会。十世中，如果我和他有缘，我将义无反顾地跟随，也请你忘记。如果我们没有缘份，那么，我将永远属于你。
　　现在，正是第十世。临风望着水中的林子言，流水已经将她全部淹没。长发如同水中幽深的水藻，纠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诱人。周身□□，宛如水中沉睡的美人鱼。临风的心，也仍不住动情。真得要让她死，魂魄归位吗？可是，他还是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纤细的手腕。
　　正在这时，外面却传来嘈杂的声响，一阵脚步声，正迅速朝这边走来。临风的眼神立即变化，紫色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深不见底。他一抿薄唇，身形迅速隐没，与此同时，屏风上的一件长袍无风自落，轻轻覆在池中林子言诱人的身驱上。
　　“娘娘。”一个声音传来，久久没有回答。外面的人显然有些惊异，片刻之后，一个人骄健的身影破窗而入。来人似乎很着急，又叫了几声。见无人回答之后，便一闪身，转过屏风，直直来到水池面前。
　　看到水池中的影像，来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呼。旋即，跳入池内，抱起浑身是水的随妃。“娘娘。”他低声呼道，一面将右手放在女子腹间，重重使劲。“得罪了。”他扭过头去，手下不停。水，从女子口中流出来。她突然醒转，“哇”的一声，吐出不少水来，叫道：“初瞑。”来人应答，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林子言又昏了过去。
　　临风站在屏风背后，远远望着这一幕。让他惊奇的是，百年未覆人间，人间，似乎又多了好多高手。在芜城，他曾经遇到过一个，而现在，这个人的灵力也不弱。要是他敢对子言不端，那么，想到这儿，他的眼神徒然凶狠起来。只是，那人只是迅速脱下了身上的长袍，一手撤下林子言身上湿漉漉的长袍，别一只手，将林子言赤裸的身躯掩住。做这些事时，他一直别过头去，甚至，连脸色，连眼神，都没有变过。
　　临风忍不住赞叹。却听见那人警惕地问道：“谁？出来。”临风正觉奇怪，却发现门后有一个小婢垂下了头，嗫嗫咀咀地说道:“奴婢该死，没有好好照看随妃。”原来，照料随妃沐浴的小宫婢躲在门后打瞌睡，一个不小心，竟睡着了。听到动静后，却被初瞑迅速发现。
　　“刚才，你什么也没有看到。”初瞑温和的说道。“是的，奴婢什么也没有看到。”小宫婢嗑头如捣蒜。“好孩子。”初瞑笑道，轻轻摸了一下宫女的头颅。这个看似结实的小宫婢，却在一瞬间软倒下去。笑容还溢在脸上，初瞑却迅速拭了拭衣袖，温和地对虚空说道：“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随妃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你的牺牲，是值得的。”临风不由叹息。初瞑在出手的一瞬间，已经使出了八分气劲。可怜的小宫女还在为自己的聪明而庆幸，却已经被初瞑的气劲击毙。
　　初瞑环顾左右，确信无人之后，才抱起地上的随妃，沿回廊迅速来到寝宫。将林子言放回榻上，他才舒了口气，扯过锦被覆在她身上，这才转到外庭，在屏风前重重咳了一声。
　　林子言恍如梦中，悠然醒转，才发现自己已经卧在床上。可刚才，自己分别在温泉沐浴。她坐起身来，才听得外庭初瞑的声音传过来：“冬日天寒，请娘娘保重身体，多着衣衫。林子言拥被而起，才发现自己浑身如披冰雪，连头发，也湿漉漉地尚自滴水。她感觉一阵寒意袭来，身子不由瑟缩起来，周身打颤，说道：“将军稍坐，等子言换件衣服。”说完，揭被而起，迅速从帐后取出一身衣服穿上，并拿了一袭上好的白狐裘裹紧了身子，这才走出屏风外。
　　由于长发未干，林子言青丝未绾，只披散了头发，一手拿着刚刚覆在身上的初瞑的长袍，在暖阁中坐下。许久，她红着脸说道：“将军，您的长袍。”虽然上面沾上了不少水渍，初瞑还是伸手接过，随手，递过一个精致的手炉。手炉雕工精细，被林子言笼在袖间。初瞑抬头望去，林子言黑发如云，身上一身洁白的狐裘，映衬地她分外白皙。她拢了温热的手炉，如同普通家庭中的对话问道：“将军这样着急找我，所谓何事？”心知自己在温泉中睡去，是面前这个人救了自己，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能让初瞑冒着大不违的罪名闯入温泉，这样的事情，应该极为严重。
　　“娘娘，你可知道。皇上今日册立孟兰氏为后。”初瞑单膝跪地，禀告道。“兰妃什么时候改性了？”林子言微微笑道，一手拢紧了手炉，丝毫不曾震惊：“怎么没有人来通知我呢。”诧异于林子言的冷静，初瞑一时忘了回答。直到，林子言笑着说道：“是不是，大家都把我忘了？”看着她明艳的笑容，初瞑只好答到：“不是的。只是因为你前些时候一直病着，不忍打扰你罢。”林子言不答话，只是仰头看殿外光秃秃树枝，轻叹道：“这个春天，来得真晚。初瞑，你知道小皇子如今怎样？”
　　初瞑叹了口气，说道：“皇上前两天收小皇子做义子，并诏告天下，他就是未来的太子。立兰妃为皇后，主要也是为了照顾小皇子。”许久，林子言说道：“听说她前些日子中邪了。明天，我去看看她。”“是。”初瞑答道，却迟迟不愿挪身。夜色将至，模糊了宫中的影子。林子言忍不住说道：“将军，回去吧。天一黑，流夕殿前的路更不好走了。最近，又一声倒春寒，你好好保重身体。”“是。”初瞑答道，身影迅速隐褪。
　　察觉到自己精神略好了些，林子言忍不住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望了望尚自湿漉的床榻，她叫道：“来人。”殿中空旷旷的，连人影也无，把声音放得很大，倒是把林子言吓了一跳。见无人过来，林子言只好扯着嗓子又叫了一声。这时，一个小宫女才跑过来，垂首听命。“这些天，你们跑到哪儿去了？”林子言有些愠怒。刚刚若不是初瞑将自己从温泉捞出，现在，她早已溺毙。而关键时刻，随侍的宫婢们竟一个也不见。
　　“娘娘。”小宫女不敢抬头，用低若蚊声的声音说道：“最近孟后册封，调了殿中宫女一百多名全去长春殿准备贺仪。”一百多名，林子言心下明白。原来兰妃乘册后时机，抽调流夕殿宫女帮忙，将流夕殿变成一座冷宫。这当然是给随妃一个下马威。以后的事，更难预料了。
　　林子言叹息，说道：“没事了。你将床榻收拾收拾，把湿掉的被褥换一换罢。我先出去走走。”小宫女连忙点头：“外面天冷，随妃要注意身体。”屋里愈发压抑了，林子言走出殿外，向外殿那一片桃花林走去。
　　冬日，桃花林一片秃兀，风从四周吹来，林子言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双手笼入袖中，将手炉握得更紧。只是那一刻，林子言骤然发现桃花林中的树木上，有新芽逐渐冒出来，随之，新芽变成了绿叶，绿叶长出了花朵。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桃花的香甜。林子言嗅得鼻端香甜的花朵，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处境。只是她顿了顿气，突然喊道：“临风，出来罢。”一个男子应声而出，紫色的眸子含笑：“怎么了，不喜欢吗。”男子带笑问道。“喜欢。”她回答到，眼中盈盈有泪。“怎么了？”男子一时愣住，似不明白她的举动。她立在原地，眼泪却止不住滑落。临风心疼地将她拥入怀里，轻声问道：“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会让他生不如死。”林子言哽咽无语，只是一个劲的掉眼泪。这时，女人的眼泪已经成了最好的武器，让临风百年未惊的心也不禁惊动。“是不是我不管你了，你生气了？”他用手指拭去她脸上冰冷的泪珠，却发现眼泪还是不断掉下来。真得还有魔也完不成的事啊。他爱怜地将她贴入自己的胸怀，不敢看她脸上盈盈泪水。再看下去，他都要心碎了。
　　许久，她终于停止了哭泣，像个小孩似地躲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身躯，小声说道：“带我离开这里，好吗？我累了，真得累了。”临风心中一喜，正要答应，却听到她继续说道：“带我去找晋王，我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