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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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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生死经别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春花秋月,就是这样等闲度过了啊。林子言掷掉手中的诗书,忍不住吟起一首诗,不知什么时候看到的:“常羡鸳鸯白头好,未见白头心已老。不思不见不伤心,所托非人悲寂廖。”大仇得报,她却始终不能开心。记忆里,那个在黑暗中给她光亮的男子,究竟在干什么?
她不由站起身来,向西远望。秋天即将过去,严冬来临。不知为何,一到冬天,心中就忍不住生出一丝惧怕和烦躁,让心中的血液,更加沸腾。
只有希禾,不时过来看看她。她带着将为母亲的喜悦,她似乎乐意分享这心情。而林子言,因为多了个人陪伴,也聊解寂寞,欢笑声,也比从来多了。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希禾的腹部也愈显臃肿,竟不能和往日一般,经常往来于宫闱之间。
岁月无痕,老已将至。林子无聊地将手中的沙漏翻转,听那细细的沙沙声,宛如夜雨。临风在月前已经离开,处理来自魔界的纷繁事务。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其实,他早已想让自己摆脱这一世,重当魔界之后。可是,却三番两次,救了她的性命。为这,她向他许诺:临风不再干涉她的这一世,而这一世后,林子言重归魔界。
自从杀戮一开,她已控制不住自己。只是凭胸中一股意念撑着,让自己非常难受。皇帝会偶而过来坐坐,和她说说话,顺便过来看看。两人共桌而谈,讲些事情。大多数时侯,都是天子在说话的。谈得最多的,便是小时候与兄弟一块玩乐的趣事。故事里的晋王年幼可爱,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兄身后,充当小跟班。两人经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童年时光。在皇帝的记忆里,幼小的皇弟身体孱弱,是需要保护的。但渐渐长大,晋王的光环越来越大,已远远超过了嫡长子皇兄。站在他光环的身后,想必是非常痛苦的一段时光吧。
小皇子刚刚诞生,天空中便出现大宋的开国帝君赵匡义出生时的紫霞,紫霞遮天避地,把宫殿里洁白的汉白玉雕栏,映得一片通紫。紫色素来即是王气的象征,当时名满天下的星象师江寄余曾预言此王:进可以得天下,退则无处葬身。世人皆记住了前一句话,小皇子的命运也是贵不可言。高太后偏爱最小的皇子,让天下最具有成名的武技师教授小皇子武技,让当时的大儒居有闲教以课业。小皇子也是大宋唯一一个文武皆精的皇子,尤其精通古琴。小时候,大皇子、小皇子、希禾郡主三人在一起玩耍的时代,成为过去。大皇子仿佛被大家放入了阴影中,渐渐消失不见。而大皇子似乎已经习惯,只是暗暗地,抢夺小皇子现在的一切。从赏赐的封地、财宝,到后来,轰动京师的一轮红颜之争。虽然以皇帝抱得美人归,晋王远循西京结束,可在世人心中,依然是皇帝用权力,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最后的结果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郡主被配给当朝丞相,晋王千里遥思。
这时候的王,宛如一个想要与别人分享糖果的小孩,眼里没有一丝阴霾。偶尔有一次,他有意无意地问道:“和他在一起十年,会想念他不?”她一时语塞。好在,他很快又说起别的什么事来。
她望向窗外,一轮皓洁的明月,散发出幽幽的孤光。梦中引领她走出黑暗的王者,是否安好?王,请你保重。她低低地说道。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雪花纷纷扬扬,争先恐后地从天空飘落,亲吻着宫中的一切。天色渐暗。随妃出现在寝宫外。流夕殿内,一个眼尖的小宫女早已跑出来,将一袭千年白狐裘轻轻披在随妃身上。进入寝宫,立刻感觉热了起来,整个流夕殿热腾腾地,让人喘不过起来。屋内的宫女早已端来了热水,恭敬地给随妃洗濯双手。她随意地将双手放进去,吩咐到:“你们下去吧。我自己就可以了。”众宫女称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绝色的女子用柔软的丝巾擦开了手上的水迹,随即推开了窗户。风裹着雪花,从外面飞进来,亲吻着随妃的面颊。一阵寒意,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她坐回榻上,心绪百转千回。明天,该去看看希禾。这几天,她胎动明显,显然是要生了。陈轲,远在漠北,应该无法回来。宫中,只怕又有动静了。皇帝新宠上一个来自兰陵的女子,现在,已经擢升为妃了。作为兰妃之前唯一的妃子,她的处境,只怕更糟。晋王和李义,在西边有些日子了,却连一封信也没有寄过来,是有别的原因吗?渐渐地,开始头疼起来。她索性不再去想,脱了白狐裘,只剩一件月白的中衣,拥被而卧。冷,好冷。她不由将自己蜷起来。而冰凉的夜,正一层一层沉进来,慢慢渗入了被中。痒,从脚底传过来。自从脚底的伤好以后,每至寒冷时刻,便痒得钻心。她不由又蜷了蜷,想把自己蜷得更小点,可以得到父母的疼爱。
小时候,一到冬天,她便浑身冰冷,宛如一块冰块。小姐妹们,只要一触到她,就会惊叫一声,离得老远。只是,每到冬夜,她的脚内,似乎潜藏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在她血脉中左冲右突,想要钻出去。只要这东西一动,浑身就会更加冰冷,而且,伴有剧痛。她经常忍不住在空旷的夜里啼哭,泪水湿透重衣。可任她怎样痛苦,那东西却越钻越紧,仿佛要钻进她的骨髓。她不由失声叫道:“娘。”黑夜中,声音传出很远,她似乎听到了娘的回应。可是,还是没有人。直到她折腾累了,沉沉睡去,眼泪颓自挂在腮边。
终于,她那美貌端庄的娘亲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刚要说话,却听到一阵喝斥,指责她作为女儿的不孝和无礼,让她以后不要在半夜叫嚷,损坏林家的声誉。她垂下头,像做错事情的孩子。美貌的娘亲很满意她的态度,拍拍她的肩,继而跟没事人一样走开。其实,她早该知道这个美貌妇人不是她的亲娘。作为林家小妾生的女儿,她的母亲很早便死去了。美貌的大夫人视若已出,躬亲抚养。听到这里,她的心情,反而一松,最后一道屏障也似乎释然了。之后,她每次都在云锦被下流泪,却不发生一丝声音。
现在,她又感觉,那个东西又开始动了。彻底的冰冷从脚底升起来。心底的热气,快要丧失殆尽了。她放弃挣扎,任由冰冷上升到心间。眼泪,却又不住流了出来:“结束吧,活着,有什么意思。”
突然,一阵温暖,从身边传过来,快要冻僵的她,几乎忍不住贴近那唯一的温暖,手脚并用,紧紧抱住了温暖源。只是,她叫了出来:“皇上。”她突然惊醒,瞪着旁边刚刚爬上床的那人。那人刚爬上来,似乎吃了一惊,说道:“不要害怕。”两人陷入沉默中。林子言偷偷将入探入怀中,想要将“夜来香”拿出,却惊恐地发现,它失去了踪影。一阵冷汗从林子言额上冒出。“不要害怕。”那人继续说道:“只是好冷啊。朕快被冻坏了。”伸出一只手,将随妃拉入怀中。不一会,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林子言也放下了心中的惊惧。轻轻推开他,却不敢披衣下床。万一将这个混世魔王惊醒,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忐忑不安地,她居然也感到了沉沉的困意。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这个冬夜,竟然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