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记》四季发爷

8、第 8 章

　　元皮决定给季抟九打个电话，拨号的时候觉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了，而真正听到对方的声音的时候，反而是无风的湖面。
　　放下电话的时候，他看着手机上48秒的记录，笑了一下。
　　然后点开录音文件。
　　“喂。”
　　“季先生你好，我是元皮。”
　　“元先生你好，请稍等一下。”对方那里似乎有点吵，好像是走到了别的地方，四周变安静了，“请说。”
　　“我是来问那位小姐牙套的事情的，请问去看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
　　“她去看了医生，是说直接用下一副就可以，不用你赔偿了。”季抟九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她之前已经和我说过了，但我这边有点忙，一时忘了。”
　　“不用不用，我早就应该来问了，怕打扰你就一直没有打电话。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不会，也没什么麻烦的。”
　　“谢谢您，再见。”
　　“再见。”

　　48秒的通话，元皮听了48遍。
　　仿佛一个隐秘而卑微的变态。

　　陈望煦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元皮的生活里，频率快与韩谅持平。
　　他的出现让元皮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陈望煦的自来熟和热心肠让元皮迅速地了解季抟九的兴趣爱好，甚至好像能打入季抟九的生活。季抟九偶尔早起晨跑，或者去蹭他们学校一大清早才免费的游泳馆，早饭喜欢他们学校三食里的包子配豆浆，喜欢吃鱼，喜欢日料，不喜欢蔬菜，不吃羊肉。陈望煦还会带着元皮加入他们的日常活动，季抟九对此从没表示过不喜，就像对普通朋友一样对元皮，这让他受宠若惊。
　　但另一方面，元皮不太清楚陈望煦这么做的目的，他怕陈望煦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小朋友，热度只能维持几周，或者只有几天，他现在太迫切地需要陈望煦了，他需要一个能帮他通向季抟九的桥梁。
　　元皮想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伪善，但他不是故意的，所以他想尽办法让对方感受他的真诚。
　　比如，在冰柜里放上一打那款咖啡。

　　抟九今天整天跟着老师开会，下午结束之后把各地的代表送回招待所。学校安排的面包车在把人送到之后就开走了，抟九此时站在大厅里，看着外面黑得异常的天空，打开了叫车软件。
　　突然的暴雨让叫车软件的排队号直逼三位数，他叹了口气，拨通了陈望煦的电话。
　　他们今天约了晚饭，陈望煦很喜欢的一家烤肉店，有点远。

　　“喂，你到了？”
　　抟九叹了口气：“没有，我打不到车。”
　　“你没开车？”
　　“没有。”
　　陈望煦停顿了一下，迟疑地开口：“你不会是……”
　　“我会。”抟九果断地打断了他，“去我宿舍拿钥匙，你现在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学校宿舍，走到我宿舍十分钟。”
　　“大哥，暴雨啊，你让我走十分钟？”
　　“不然我打车可能要等三小时，到那儿已经关门了。”
　　“……”
　　“当然你要是不想吃的话，就算了。”
　　“……”陈望煦想骂人，他非常想吃，“行，你等着吧。”

　　陈望煦来电话的时候，抟九已经在大厅码了一个小时的字了。
　　他往门外看，他的车就停在玻璃转门外面，他合上电脑，往外走。
　　暴雨和狂风的组合非常让人抓狂，招待所门口是有屋檐的，能挡出上下客时的日晒雨打，但此时，抟九从门口坐上车的十几秒，已经被淋湿了半个身子。
　　抟九上车之后脸有点臭，他从隔层里抽出大量的纸巾试图让自己保持清爽。
　　“擦不干净的。”陈望煦看着他的样子，很是无语：“你就淋了几秒钟，你怎么不想想我刚刚那十分钟。”
　　季抟九转头看陈望煦，对方已经打着方向盘出发了。陈望煦确实淋得比他严重，头发湿了，被往后抓了过去，上身浅色的衬衫上基本全变成了深色，下面的牛仔裤倒是看不出什么，不过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可以先在我那儿洗个澡的。”
　　“……这不是急急忙忙想来接你吗？”
　　“你是没想到吧。”
　　“……”

　　雨实在大，店里人不多。
　　两人坐下之后点了餐，等着服务员先上炭火。
　　抟九问：“今天没找你的好朋友一起？”
　　好朋友是指元皮。陈望煦知道，这人在打趣他。
　　陈望煦耸耸肩：“他上班。”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望煦带着元皮出现在抟九面前好几次了，不过一般不是吃饭，对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这一点。但像看电影，唱歌，逛博物馆之类避开吃饭时间的活动中，都出现过元皮的身影。
　　季抟九其实无所谓，陈望煦一直都是擅长社交的性格，爱好广泛，朋友众多，以往也带过一些季抟九不认识的人和他一起玩。
　　但元皮还是有点不一样，元皮对他有意思，季抟九知道。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对这人的态度，他没想过谈男朋友，但也不排斥同性之间的感情，毕竟陈望煦向来男女不忌。而且元皮也算得上挺有分寸的，除了会偷偷盯着他看，但又会在他转头过去的时候挪开视线。
　　老实说，他不太明白元皮是怎么想的。季抟九没有追过人，所以他只能从别人追他以及自己的设想中来假设追求这种事情的流程。
　　在他的认知里，从朋友那里切入之后，难道不该创造单独的机会吗？可元皮从来没有联系过他，除了那次问汤谧奕的牙套。
　　想到汤谧奕就想到他妈叫他明天去君越吃饭，诶。
　　明明元皮是有他的电话的，而他的电话号码也绑定着他的微信，但他最近也没有收到过好友申请的提醒。
　　抟九必须承认，他有点好奇，有点想了解。

　　同时，陈望煦的态度也让人想不拎清。
　　他频繁地和元皮一起出现显然是出于撮合的目的，但以往也不是没有陈望煦认识的人想追他，可从不见他这么主动，他通常都会先来问抟九的意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第一次见到元皮和陈望煦一起出现的时候，他确实有点惊讶，可能表现在脸上了，弄得元皮尴尬得手脚不知道要怎么放。

　　陈望煦装傻：“什么？”
　　抟九觉得陈望煦这样挺没意思的：“元皮哪点入了你的眼，让你这么喜欢？”
　　“我喜不喜欢重要吗？重要能不能入你的眼，让你喜欢。”
　　抟九有点无奈：“你就这么想让我交个男朋友？”
　　“挺有趣的，不是吗？”
　　这个答案让抟九皱眉：“有趣？你是说交男朋友是为了有趣，还是元皮有趣？”
　　“嗯？”陈望煦把肉放在烤盘上，抬眼看到抟九有些严肃的表情，又放下夹子，“你紧张元皮？大哥，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把他卖了的。”
　　这么多年的朋友，抟九对对方的人品是非常信得过的。不过说实话抟九真的不太清楚陈望煦在感情方面是什么样的，他很少会和陈望煦聊情感问题，通常是陈望煦单方面地和他输出自己的感情经历。
　　“我不是紧张元皮。”抟九摇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交男朋友是因为有趣。”
　　这点倒是抟九以前没有想过的。
　　“但也不是说有多有趣。不过你也知道，我一开始是交女朋友的，第一个男朋友，就在酒吧遇见的那个，是他追的我，正好我空窗期，也不太排斥就接受了。”陈望煦吧唧了吧唧嘴，“要说是猎奇的话也行，但之后就遇到喜欢就好，我不太在意这个。
　　你是不是真的对元皮有兴趣啊，有兴趣就别藏着掖着，试试又没事。
　　诶，你不会真觉得这能有多长久吧？”

　　这顿饭的后期，抟九一直兴致不太高，陈望煦以为他是在想和元皮的事情，但并不是。
　　他在思考同性感情之间的可能性，或者说是稳定性。
　　他没有交过男朋友，但他研究生期间出去交流的时候遇到的室友是个gay，那个室友有固定的伴侣，两人在一起了很多年，相处的感觉和所有的异性情侣一样。在抟九回国之前，他们去领证了，抟九被邀请去参加了他们婚礼。
　　或许是这位室友给抟九留下的印象，他觉得同性之间是可以恩爱且长久的。虽然知道国内的环境没有国外开放，但也不觉得会消极到哪样。
　　动作在时间轴上表现出的时间过程性质可以为动词进行分类，“爱”作为一个双限动词，虽然有起点和终点的，但其中的续段才是它存在的意义。起点是为对方动心的那一刻，终点可以是某一方闭眼的那一刻，而续段之中，它是自由的。

　　吃完饭出去，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行人走在路上踩出细小的水花。
　　抟九先把陈望煦送回家，他还有下一局，他要回家开车去酒吧。
　　陈望煦应该有了新的目标，或者说已经是对象了。但他没有主动说起，季抟九的习惯也是不主动问，但可以看得出他对此的兴致很高，原本季抟九也挺高兴的，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这次陈望煦比以往更认真一点。
　　但今天这场对话让抟九以往的“觉得”被打翻了。
　　他知道那人是男生。

　　抟九问：“那你晚上怎么不约他吃饭？”
　　“他晚上要上班，下了班才有空。”陈望煦坐在副驾上回消息，抬头一看，已经到他家门口了，就开门下车，“走了，下次来我家吃饭，我妈念叨好久了。”
　　抟九点头说好，目送他进去。
　　看着陈望煦散发着喜悦的背影，抟九突然有点想知道元皮是怎么想的了。
　　那么真诚的眼神，仿佛是合同上的乙方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