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社区医院最近有免费的老年人体检,张阿姨想去查一查,所以元皮和认识的人换了班,过来看店。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后面,手机摆在桌子上,一个视频软件正在播放。
韩谅进来的时候,他正好看完一集。
他看了韩谅一眼,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手里拎着的大袋子。
元皮扬扬下巴:“这是什么?”
韩谅把袋子放到桌子上:“跳跳的生日礼物。”
元皮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透过纸盒正面的塑料看到里面的内容——一个白色和绿色相间的机器人,还夹杂了一点紫色。
元皮盯了它一会儿:“这个……是不是和去年的那个是一样的?”
“你还记得?”
元皮点头,皱了皱眉:“怎么是一样的?”
“也不完全一样,造型不一样。”韩谅自己搬来椅子坐下,“你外甥就喜欢这个玩具,买它就行了。”
“哦,我过两天去他幼儿园给他拿过去吧。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店里?”
“我妈和我说的。”
“哦……”
韩谅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你最近好忙。”
韩谅失笑:“你怎么和个怨妇一样?”
“……”
“你最近一直找我不就是想让我帮你买玩具嘛,我这不是帮你买来了吗?”
元皮坐直了身子,盯着韩谅看了一会儿,看得对方皱眉:“干嘛?不认识了?”
元皮也皱眉:“你有点不一样。”
“?”
元皮思索了一下:“你话变多了,你上次话多是和那个谁谈恋爱的时候。”
“……”
“对!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韩谅反问:“你是不是想谈恋爱想疯了?”
“……”
韩谅看了元皮一会儿:“谁?”
元皮回避了韩谅的注视,伸手去拿支架上的手机,打开浏览器随便划。
“季抟九还是谁?我听我妈说最近有个很帅的小伙子经常来找你。”
元皮不答。
“哦,是季抟九。”
“……”
韩谅把元皮的手机拿过来,反扣在桌面上:“说说,怎么突然开窍了?”
“……想让他看到我。”
韩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元皮的下文:“没了?”
元皮诚实地说:“嗯。”
“看到你?不用喜欢你?”
元皮想了想:“要是……能喜欢我的话……算了,还是不要了吧。”
韩谅被他向往又为难的表情气笑了:“你怎么这么伟大啊,元枇杷?”
“?”
“没夸你,别自作多情。”
元皮一脸严肃地否认:“我没有自作多情。”
“我说错了,我求你自作多情一点。”韩谅白了他一眼。
韩谅知道上次饭店牙套的事情,但元皮没有和他说后来的事情。
“那牙套的解决了吗?”
元皮摇头:“没有。”
“你没打电话过去问问?”
“他让我等他联系我。”
“他让你等你就等?”韩谅好笑地问,“是你想追他还是他想追你?哦,你只是想认识他。”
“……”
“打电话去问问吧,这可是机会啊。”
“可那女生要是真没和他说,不就是让他给女生打电话了?”
“你以为他们之间就这点事可以联系?”韩谅白他,“你们之间倒真的只有这件事可以联系。你会主动去约他吗?”
元皮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韩谅一摊手,表示这不就结了。
“你谈恋爱了真好。”元皮说,他看到韩谅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额,你话变多了真好。”
韩谅好像还有事,没一会儿就走了。
元皮把季抟九的电话调出来,虽然他早就记住了对方的电话,但只要看到手机上“A季抟九”出现在列表的第一个,他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他咬了咬后槽牙,准备拨出去。
“嗨。”
有人进来,元皮立马把手机锁了。
元皮抬头——是陈望煦。
他回:“你好。”
“到底你是老板还是那个阿姨是老板?怎么我前几次来遇上的都是那个阿姨。”陈望煦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上次坐的小板凳舒服。”
张阿姨这几天和元皮打电话的时候一直提到一个长得帅的小伙子,说是来了好几次,每次都问他在不在,元皮猜可能是陈望煦。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和你交个朋友。”陈望煦歪歪头,“算吗?”
“???”
“怎么,不想和我交朋友吗?”陈望煦自动无视了元皮的摇头,“那你想和谁交朋友,季抟九?”
“!!!”
陈望煦没再说话,就冲元皮笑。
陈望煦长得好,而且眼睛长得很出彩,笑着看人的时候显得非常专注又深情。
元皮看着他,开始回忆季抟九的长相。
季抟九的眉毛很浓,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很挺拔,窄开的双眼皮把眼型修饰得修长,眼睛很黑又很亮……
陈望煦看着这一脸神游的人,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嘿,想什么呢?”
“啊?没有……”元皮下意识地否认。
陈望煦显然不会相信,他挑眉看着元皮。
这是那颗星星上最重要的主角的之一吧,主角在邀请他,邀请他进入这颗星星的故事啊。
元皮有些懊恼地垂下头,最差也不过是成为一个会被扔进回收站的故事。
“是。我想和季抟九做朋友。”
对方的诚实倒是出乎了陈望煦的意料:“就想做朋友吗?”
这个问题就让元皮思索了一下:“暂时……就想做朋友。”
“暂时啊……”陈望煦玩味性地重复了这几个字,含笑地看元皮。
元皮不太明白陈望煦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赶忙着改口:“不不不……就当朋友就好了。”
陈望煦这下笑出了声,他觉得这个小老板真的很有意思,就是不知道季抟九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元皮就看着陈望煦笑,突然有一点恼怒:“有什么好笑的?”
陈望煦看他的神情有点不对,止住了声音:“你生气了?诶,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想和你做朋友,虽然你好像只对季抟九感兴趣。”
或许是因为陈望煦看来是一个很不具有攻击性的人,也或许是因为元皮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大的人,陈望煦否认过后又加了句俏皮话,让元皮刚刚那一丝恼怒消了:“我没生气,我只是……”
元皮的话只说了一半,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打算说什么。
陈望煦看着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只是胆子小。你刚才明明就生气了,但你怕我不开心,就说自己没生气。你就是怕别人不喜欢你。”
“迎合别人很累的,你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你。”陈望煦看着元皮低着头,“但我觉得抟九他会喜欢你的。”
陈望煦走了,他告诉元皮季抟九会喜欢他之后就走了。
元皮觉得自己今天被强按着打了一针鸡血之后,又被灌了一碗鸡汤。
他其实觉得陈望煦这样的自来熟有点怪怪的,但那句“我觉得抟九他会喜欢你”让元皮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像在溪边摸石头的孩子居然摸到了一条鱼;也像老师帮他在一个很难的几何图形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有点像他第一次吃到元芳夏给他做的饭的时候,也有点像韩谅第一次帮他出头的时候,或者……像他第一次见到季抟九的样子。
元皮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没有人打算瞒着他。
他就被扔在元老太太家门口,老太太大清早出来倒尿盆的时候发现了他。
元皮后来慢慢长大,对于自己没有被扔在像垃圾桶之类的常规地点感到过疑惑,但大概是元老太太人好远近闻名了。
他唯一的信息就是一张放在襁褓里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他的生日。生他的人连名字都不想给他。
他穿着的小衣服上是小枇杷的图案,老太太就叫他枇杷。
他大部分时间和奶奶住在一起,户口被放在老太太儿子元老二的名下,大名是老太太的儿媳——李美娟给他报的。
巷子里的所有人都还是叫他枇杷,大人带着同情,小孩带着嘲讽。
一直到上小学,他都会被人围着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大概就是些没人要的小杂种,没有妈妈之类的话。
元皮通常都是不理睬的,只是被说急的时候,偶尔会说几句“我有妈妈”之类的话。不过他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是说没有妈妈?要是他户口本上的妈妈不是妈妈的话,那户口本上的爸爸也不是爸爸啊,为什么他们只强调妈妈的事?
遇见季抟九的那天他又在下课的时候被人围住了。
遇见那群人是意外,但被围住是常态。
说的不过是重复的话。
不过他被前一天李美娟打骂了一顿,因为姐姐把家里最后两颗鸡蛋煎成了荷包蛋,给元皮吃了。
骂声两人分担,鸡毛掸子全落在元皮一人身上。
姐姐拖着她妈的腿,不让她打弟弟。
“对,就是你弟弟,不是老娘的儿子,老娘还得供着养着?做梦!”李美娟把元芳夏关进里间,对着元皮一人释放怒火,“要不是你这么个女表子生的东西,我会这么被人嚼舌根?……”
这天李美娟打麻将回来的路上又听到有人说她李美娟生不了儿子,老元在外面生了儿子回来让她养。回来又看到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女儿对这个便宜儿子马屁拍得实响,火气一下就起来了。
元皮藏在衣服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地疼,他突然不想再说“我有妈妈”之类的话了,他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元皮在推搡中摇摇晃晃的,小拳头渐渐握起了来。
“你们在干什么?”声音从巷子的一头传来,有个生面孔站在那里。
小头头只停了一面,就凶了吧唧地说:“要你管?”
生面孔拧着秀气的小眉毛:“你们打人是不对的。”
“我们……没打他!”
“你们骂人也是不对的!”生面孔看看元皮,“我听见了!你们骗人的话就更不对了。”
“不要你管!”小头头迈前一步,和生面孔对视,“臭枇杷本来就是没人要的。”
“他叫枇杷,吃的那个?”生面孔稍微思考了一下,“《项脊轩志》,没听过?”
小头头一脸茫然,后面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没文化真可怕,他爸爸很喜欢他妈妈的。”生面孔的鄙视显而易见,又加了两个字,“傻子。”
一群小孩听到这话都要跳起来的,攻击重点一下就从元皮转移到了这个生面孔。
正撸着袖子要冲上去,巷子传来了老人家的声音:“阿九,在不在呀?”
生面孔回应:“在的,奶奶。”
老人家来的时候,一群孩子四散跑开了,只留下了站着不动的元皮。
“阿九你怎么乱跑呀,不是说了奶奶回来接你的嘛。可急死奶奶了。”老太太小跑着过来,也看到了元皮,“诶呀,还有个小孩儿啊,娃娃你怎么在这,不回家呀?”
元皮没答,就愣愣地盯着生面孔看。
生面孔扬起头和老人家说:“奶奶,他叫枇杷。吃的那个,很甜的!”
老人家走上前:“诶呀,枇杷呀,你怎么站在这儿,你家……”
元皮愣了一下,转身就跑了。
那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傲慢,但语气却很温柔。
元皮觉得,那份温柔是属于他的。
他简直不能把眼睛从对方身上挪开,拳头就这样捏着,已经在喉咙边的话就这样含着。舌尖点着牙齿,他无声地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他多希望对方说的是真的,可他知道不是。
他也是那群没文化的人之一,他跑回去找应该比他有文化很多的元芳夏。
“相机宣纸?”元芳夏看着一脸着急和期待的弟弟,很想帮忙,但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元皮眼中的光暗下去了:“姐姐你也不知道吗?”
元芳夏看着弟弟的样子,像是拆了线的木偶,仿佛瞬间就散架了:“枇杷,你再说得具体一点好不好?”
“和枇杷有关的,相机宣纸,很有文化的人才知道的。”
元芳夏被元皮的形容逗乐了,但弟弟此时的样子可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枇杷?”
元皮扬起小脑袋:“嗯,枇杷!姐姐你知道吗?”
“是不是……《项脊轩志》?”
“对对对!就是这个!”
“知道知道。”元芳夏看着元皮重新扬起的笑脸,就像个发条玩具重新动了起来。
“姐姐,你好厉害。”
“枇杷以后会更厉害的。”元芳夏摸摸元皮的脑袋,“所以要好好读书。”
“嗯。”元皮很用力地点点头。
要好好读书才能和那样的人说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