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记》四季发爷

6、第 6 章

　　每周六晚去爷爷奶奶家是抟九的日常项目。
　　季鹏瑞是独子，那个年代的独子是非常罕见的，二老辛辛苦苦培养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而这个知识分子在学术之路上一去不复返，常年忙于工作，就又把养儿子这件事时不时托付给父母。
　　在季抟九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季鹏瑞拿到了一个海外项目，要出去一年，张琼舍不得丈夫，却舍得儿子，跟着一起出去了。抟九转学到附近的小学读书，之后季鹏瑞回来，可能是醉心科研，忘记自己还有这个儿子，让抟九硬是又在爷爷奶奶家住了小半年。
　　之后一次常规检查让季奶奶得知自己体内有块阴影，老太太淡定地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把季鹏瑞吓得摔了电话就直奔医院，也顺便结束了季抟九的放养生活。
　　所幸季奶奶的问题不大，但之后季抟九就回去跟着父母生活了。起初几年是跟着父母来看望爷爷奶奶，之后就自己来，但学业渐重之后来的次数就变少了。
　　季爷爷季奶奶随着年纪的增加，身体每况愈下，抟九努力抽出时间常回去看看。读博士之后，根据导师的时间表就定下来每周回去的计划。周六回去，住一晚，一般周日中午吃过午饭回学校。
　　陈望煦今早发信息来的时候，抟九正在改作业，看到一塌糊涂的作业，又想到自己还得用漂亮话写评教心得，心情简直比面前一堆垃圾还要烂。
　　迟到不是抟九的本意，他只是写报告的时候太过焦头烂额而一时没有在意。

　　从小店走到季爷爷家，陈望煦已经了解了前因后果，而身边这人自始至终都只是皱着眉刻板陈述，对事件的主人公之一的描述少得可怜。
　　他努力让自己的询问语气自然：“你不是记不太清别人的长相嘛，怎么今天就认出那个服务员了？”刚刚讲这事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愿意多涉及对方。两者矛盾显得欲盖弥彰，但陈望煦只敢在心里讲。
　　抟九抿唇的动作一顿，这人显然问出了一个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他想了想：“大概是那颗痣很显眼吧。”
　　得到了一个没有意料到的答案，陈望煦的眉毛一挑：“？”
　　“不是吗？”
　　陈望煦回忆，确实：“……是。”
　　“我以为你要问我被男生看上是什么感觉。”
　　“？？？”
　　抟九转头，就像在看白痴：“你刚刚两眼冒绿光，以为我看不出？”
　　哪里是我冒绿光，明明是那人冒绿光好不好？

　　坦白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以前也被男生表白过。他虽然恋爱经验不足，但被表白的经历还是有过几次的，他只是有点奇怪对方的一见钟情。

　　陈望煦想回嘴，就听到季奶奶的声音传来：“九九，阿旭！”
　　陈望煦兴奋地冲她打招呼：“诶，奶奶！”
　　季奶奶走上来：“怎么才来呀，爷爷早就做好饭了。再不来就冷掉了。”
　　陈望煦指着抟九：“问他，我等了他半个小时！”
　　“二十分钟。”抟九纠正，“你自己忘记怎么走了，你怪谁？”

　　元芳夏过来的时候，元皮正把小米倒进锅里，她打算烧个粥凑活一下。
　　“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别一不上班就这么凑活。”她把锅从元皮手里拿过来，又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塞给对方。
　　“姐，你怎么来了？跳跳呢？”
　　“兴趣班去了。”她见元皮看了眼钟，解释，“全天的那种，包午饭了。”
　　“哦。”元皮点点头，把大袋子里的小袋子门一个一个拎出来，“诶，姐，不是说了别拿那么多吗，都吃不完。”姐夫又该有意见了。
　　“所以让你快点带个人回来一起吃啊。”
　　元皮停顿了一秒钟，笑嘻嘻地说：“好啊。”

　　元芳夏炒了两个菜，元皮去隔壁要了两碗饭，两人就坐了下来吃完。
　　之后，她又催元皮去睡个觉，自己帮他看店。
　　元皮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又拗不过他姐，就去了里间。
　　里间没有空调，但所幸隔帘不太密闭，让外面的冷气透进来。元皮又拧开地上的小电扇，并让自己的手机恢复了他的基本功能。
　　信息一连串地弹出来，他回了小芳，告诉她暂时没有回复。之后又给韩谅发了信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陪他去买一下礼物。
　　没有得到回复，元皮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侧着身，对着墙壁发呆。

　　元皮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好像是做了一个很棒的梦，但接完电话之后就忘记了，元皮有点恼火，而更让元皮恼火的是它居然是被一个推销电话打断的。
　　走出去的时候，元芳夏正低着头打电话，刻意压低的声音依然能听到她的愤怒和无奈。往元皮的方向看了一眼，匆匆对电话里说了几句，挂断了。
　　“晚上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元皮往门外看了一眼，敞亮的户外让元皮有点意识不到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不用了，我晚上约了韩谅吃饭。姐，你早点回去吧，给跳跳做点好吃的。”
　　元芳夏稍微犹豫了一下。“行。”接着补充道，“真的要好好吃饭，别仗着年纪轻就不好好爱护身体。”
　　“知道啦。”

　　陈望珣今天吃饱喝足，又意外收获了季抟九的瓜，心情大好。
　　其实季抟九的八卦并不罕见，他顶着这么一张脸足够在文科学院里招摇撞骗了，加上温柔和善的第一印象，向来桃花不断。不过这人常年驻扎学校，文科专业男女比例又严重失调，他听说的都是女生向季抟九表白。
　　那小老板的的样子让陈望煦的好奇心熊熊燃烧，季抟九的明明知道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不过细想，季抟九这样也很好理解，不过陈望煦不想理解，他只想吃瓜。
　　啧，要是他的话，一定逗逗那小老板，季抟九这人真是寡味。

　　大概是被别人的爱情的刺激了，他决定今天去健身房碰碰运气，看看那个前台在不在。

　　陈望煦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喜。
　　巧了，就是那个小哥。
　　他双手空空，倚着桌子，屈着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见桌后的人抬起头，扬起笑脸：“嗨，又见面了。”
　　那人的面上露出一丝疑惑，冲他伸出手：“请问您的卡呢？”
　　“……”连季抟九这个脸盲都记住脸了，自己这个就他妈这个反应？
　　不行，他今天一定要成功。

　　抟九回学校的时候遇到了大批穿着他们学校文化衫的学生，站在树荫下乘凉。
　　他骑车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把树上的鸟鸣声显得很轻。光斑投射在地上，也映在他们身上，可能是对未来的憧憬太过闪亮，连带他们自己都闪闪发光。
　　这种单纯的冀望在他身上已经许久不见了。
　　他不羡慕，他有他所爱。

　　抟九回到办公室，那个本科班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把最新的选课名单送过来。
　　其实抟九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补选都还没有结束，老师就要布置作业，交上来这么一堆宛如废纸的东西。但他依然一边谢过对方，一边打开房门。
　　班长磨磨蹭蹭地跟进来，在抟九不解的目光中局促地站在桌子前。
　　“学长，我有点事情想请教。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抟九摇摇头头：“你说。”
　　他在好几节课上都遇到过这个班长，是个很认真的小姑娘。
　　“学长，我今年就要毕业了，打算考研，考语言学方向。”
　　抟九点点头，起身去旁边搬来一把折叠椅。
　　“谢谢。”她道谢后坐下，“我大二上语言学概论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方向很有趣，想着以后考研的话就走这个方向。上半年陆续开始看专业书，但我现在觉得这样重复的工作越来越消耗我对这门学科的喜爱，我原来是因为喜欢才想考研究生的，但现在的情况……”
　　抟九冲她笑了笑：“深入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热爱，入门级的喜欢必须经得起检验才行，你现在这样也算是检验方式的一种。”
　　“那这样就算是检验失败了吗？”
　　抟九稍微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人会喜欢重复。激励我们前进的是好奇心和新收获，但所有的学习都是有很多困难的，困难和检验往往是并存的。”
　　女生看起来有点困惑，抟九继续说：“趁着现在时间还不是很急迫，你去找一本你目前还觉得有意思的相关的书，看看新的知识是不是还让你喜爱，如果是的话，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你能因为喜爱而选择继续学习，已经比绝大多数的人幸运了。”

　　这样说起来，他其实也很幸运。
　　他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意外地听了陈望煦的一节课，觉得这东西有点意思，之后自己找了点书看，觉得确实有点意思。但保研打算选这个方向之后，事情就变得不太有意思了，跨专业自学和背书比解数学题还让人头大，又因为学科跨度真的太大了，被很多学校拒了，那段时间真的很沮丧，也很受打击。
　　但他自始至终都坚持认为自己是喜爱它的，实在不行就在原专业和语言学之间折中，去做语料库。
　　最后，在八月异常炎热的一天，他收到了之前参加的一个夏令营的邮件。

　　深入才是检验是否热爱的标准，而要了解就必须投入时间。
　　抟九没什么优点，只是足够耐心罢了。
　　他愿意给他喜欢的东西多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