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记》四季发爷

5、第 5 章

　　第二天元皮轮休，是个大晴天。
　　他照例开店门，捧着水杯坐到门口。手机放在玻璃桌面上，亮着电话的界面。在顶端的那11位数字，元皮昨晚看了一夜，后半夜发困，手一动拨出去，呼叫的界面让他的瞌睡虫一下就跑了，之后，手机就一直保持着飞行模式。
　　这是那卷故事的彩蛋。
　　元皮就像一只矛盾的老母鸡，心心念念他的蛋，但不愿小鸡仔被孵化出来。

　　墙上的钟走到了八点半，手机上的闹钟也准时响起，元皮把闹钟按掉，又把眼镜带上。
　　他的视线转移到了对面。
　　季抟九的身影从对面的一条小弄堂里出现，他今天背了一个双肩包，也是黑色的。脑袋歪着，脸颊和肩膀中间挤着手机，手里正拧着水杯。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元皮心想。
　　元皮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从他这里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当然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他今天相对快了一点的脚步吧。
　　今天见到他的时间变短了。元皮在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处时意识到了这点，这让他又重新恹恹地趴在桌子上。

　　上午的生意不太好，可能是不太好吧，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看店了。他上一次轮休好像是半个月之前，不太记得了。
　　临近中午，终于迎来了今天的第四位客人。元皮的注意力从手机短暂地分给了对方一会儿，但也就那么一会儿。
　　店面就一丁点儿大，元皮不懂那个客人在找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说：“老板，这个没有冰的吗？”
　　元皮抬眼，看到是一瓶瓶装咖啡。
　　“冰柜里没有吗？”元皮一边说着，一边往冰柜那里走。
　　客人看着他走过来，自觉地让了让路：“我刚刚翻了一下好像没有。”
　　“嗯……”元皮隔着玻璃扫视，“好像真的没有。”
　　客人点点头，摇摇手里拿着的饮料：“那就这个吧。”
　　“好。”元皮点头，“5块。”
　　客人站在桌前扫码，元皮走到货架上拿了几瓶这个咖啡，放进冰柜里：“我帮你放进去了，要记得来买啊。”
　　客人一愣，笑道：“好。”
　　客人给出手机，示意自己已经付完钱了，看看门口放着的小凳子，问：“我可以在这儿坐会儿吗？”
　　元皮点头，随口问：“等人吗？在图书馆？”
　　“嗯，说让我过来结果自己还没出来，我没带身份证也没有借书证进不去。”
　　这人身量很高，坐在小凳子上大敞着腿，一晃一晃的。
　　“哦，等会儿吧，应该快了。”元皮说完又把头低下。

　　他再一次把手机解锁，视线转到屏幕。
　　他知道出于职业道德自己应该主动给对方打电话，但他不愿意。感性战胜理性这种事情，在元皮身上是很罕见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种情况只有面对季抟九的时候才会发生。
　　给他打电话，可以听到他的声音，或许他会直呼自己的名字，或许只是客气而疏远地称呼他“元先生”，无论哪一种都会让元皮很开心。可是之后的对话应该就不会如他所愿，他们会围绕一个女孩展开一次对话，对方应该不会为难他，因为那个女孩看起来不想为难他，但这个事实会让他很恼火。
　　但事实上，最让元皮不喜的是自己现在的状态。
　　原本，他只是一个玩家，每周玩一次记忆版的“找不同”游戏，对着自己最喜欢的画面，专心致志地观察三分钟，然后用心回想，和一周前的画面对比。他不知道这个画面的幕后故事线，他不需要。他珍藏这款游戏，每次都仔细存档，见证它的成长，但不具象。
　　但现在，他得知了这场游戏根本就不是非叙事类游戏，但更可能他只是被迫面对了他试图回避的事实。后者简直就在直接告诉他，他很虚伪。
　　可这能怎么样呢，直面自己的虚伪和回避自己的虚伪，都让人郁闷。
　　下午给对方打电话吧，可能客人早上去看了医生，下午致电询问刚刚好。
　　他只能这样说服和安慰自己。

　　作好决定之后，元皮就不再对着看手机了，他把视线转向门口，那个客人还坐着，或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他现在有些凶狠地戳着手机，又拿起瓶子喝了一口，回去接着按。
　　被看久了大概是会有感觉的，那人抬头看向元皮。
　　元皮微微扬起下巴：“还没来呢？”
　　客人的语气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是啊。”
　　元皮问：“要不我借你张借书证让你进去？”
　　对方大概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你不怕我拿了不还？”
　　元皮冲对方微笑：“那不然你压点东西在我这儿？”
　　“不，我就要在这儿等他，让他好好看看我坐在这小板凳上等得多辛苦。”客人长得一对桃花眼，佯装生气是他微微眯眼，卧蚕显出来，连到眼尾的细线，看起来一看也不凶。
　　“好……”
　　元皮的话被掀开塑料帘进来的人打断了，那人也在说话：“陈望煦，你……”
　　先和他对视的是元皮，对方眼里有明显惊讶，话锋到了一转：“元……先生？”
　　元皮心中的低落只有一瞬：“季先生你好。”
　　“诶？你们认识？”
　　抟九看了陈望煦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元皮看他，咬了咬后槽牙：“请问，那位小姐的牙套？”
　　抟九的视线又回到了元皮身上，这种感觉让元皮心里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喜悦。
　　“我也不太清楚，你也不用急，有消息的话我会联系你的。”抟九的眼神很温和，像是怕对方不安而带着刻意的安抚意味，“不会坑你的，你放心。你别跑路就行。”
　　元皮摇头否认：“不会不会。”
　　抟九冲他微笑，接着把视线转到了陈望煦身上：“走吧。”
　　“行。”陈望煦好奇得快要疯掉了，这个小老板的眼神简直露骨，紧张得脊背僵直，而面前这个大傻冒一点反应也没有，但他不能当着这个小老板的面问，“老板，记得帮我把饮料留着，我下次来买啊。”

　　元皮突然有点明白韩谅以前和他说的一些东西了。
　　他记性不好，大概就是一些“你这样的单相思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躲着喜欢他，他到死都不会知道”，“你根本就不了解他，喜欢个屁”之类的，更重一点的话可能是“你就是个偷窥狂，季抟九要是知道会恶心死”。
　　后者是韩谅的气话，元皮知道。毕竟他只是每周躲着看他三分钟，这会让他有什么困扰呢？
　　而前者，他以前觉得韩谅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季抟九知道他的心思，甚至是他这个人。他的喜欢就只是他的，谁都不能要去。
　　季抟九就像一颗星星，元皮喜欢他，是他愿意的，而那颗星星上发生了怎么样的故事不是他能知道的，他能做的就是为他祈祷，愿那里都是幸福的故事。
　　而今天，这颗星星冲他闪烁了。他突然想，自己是不是能成为那颗星星上发生的一个故事？不用多重大，只要发生过。
　　星星不记得，但他会记得。
　　星星还在闪烁，他就永远是故事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