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记》四季发爷

4、第 4 章

　　张琼又来电话了。
　　抟九看着电脑屏幕上写了个开头的文章，很是无奈地划开手机：“妈——”
　　“等会儿来君越吃饭。”
　　“我爸呢？”
　　“你爸去外地开研讨会了。”
　　“……妈，我这篇文章……”
　　“你这篇文章不着急，我知道。我昨天遇到你老师了，你刚刚交了一篇，他说你那篇写得好。”
　　“……”
　　“你不来你妈就流浪街头了。”
　　话音刚落，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抟九有点无奈地放下手机，坐在对面的师兄仰起脖子问：“抟九，又是你妈妈的电话啊？”
　　抟九冲师兄笑笑：“是啊。”
　　“去吧，你妈妈这周都给了打了多少个电话了，你昨天交的那个稿子，老师不是说好了吗，正好明天周日，好好休息休息，这周熬了这么多晚，怪累的。”
　　一旁的师姐也转过来：“是不是你妈妈让你去相亲啊？师姐告诉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死早超生。”
　　我这既没躲过初一也没躲过十五啊。抟九心想。
　　上次吃完饭，他还在陈望煦家的时候，他妈就来电话问情况了，之后基本每天打电话叫他出去，地点都在那儿附近。那边离他家或是他学校都不近，以前也没见他妈热衷那边的什么店，他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要干什么。加上这段时间他手头的文章就要交稿了，确实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就一直拒绝他妈。
　　头两天他妈没说什么，之后就觉得他是找借口。
　　估计昨天老师去接孙子的时候遇到了他妈妈了，当初得知老师的孙子在他妈妈任教的中学读书的时候还惊喜了一下，这下好了，惊吓来了。
　　抟九叹了口气，十五也别躲了，反正下个月也有初一和十五。
　　师兄师姐们的讨论话题已经从相亲转到了晚饭是叫外卖还是去食堂，最后是隔壁办公室的一个同学串门，替大家决定了：“吃食堂吧，新开的那个外包的三楼挺好的，去试试吧。”
　　抟九给他妈发了个微信，和大家一起站起来收拾收拾准备走。
　　“抟九，你和我们一起？”
　　“嗯。”
　　他打算等到十五点一！

　　饭吃完，抟九和各位道了别，就去了酒店。
　　不是饭点，一路畅通。
　　他把他妈发到他手机里的包厢号报给服务员，跟在对方后面走，还没到包厢，他就听到了嚷嚷的声音：“几个意思？你把客人的东西扔了还有理？把你们经理叫来……赔？定制的，懂不懂？你们赔得起吗……小姑娘怎么能随随便便把联系方式留给陌生人……”
　　中间还夹杂着细微的一些别的声音，但立马就被这个嚷嚷声压住了。
　　走在前面的服务员有点尴尬地回过头，让正在心里暗斥这人的抟九不禁皱眉，心想：不会就是我要去的那个包间吧。
　　果不其然，服务员在声源处停下了脚步，替后面的人推开了门。
　　声音在推门的瞬间停滞了一刻，众人转头看向门口，张琼见了来人，赶紧上前：“正好正好，留阿九的电话吧。”
　　他一脸冷漠地被拉上前，推到了一个微微垂着头的男生面前。
　　男生刚才明明和大家一家看向他，可在张琼把他拉过来的时候低下了头。

　　元皮是送菜的，一般包厢里的服务是由女孩子来做的。
　　这天，他把菜放在包厢的小隔板上，正打算推进去，负责这个包间的小姑娘就从门口悄悄地小跑出来了。
　　“元哥，你现在着急着回去拿菜吗？”
　　元皮摇摇头，这个包间来得比较迟，刚刚他一起送来的都是别的包间的主食，就只有这边还在上菜。
　　“啊……元哥，你帮我把菜上了吧……要是方便的话，把他们盘子也收一下吧……我有点急……”小姑娘一手捂着肚子，微微弯着腰道。
　　元皮看着她的样子，把手边的菜往里一推：“嗯，快去吧。”

　　元皮把菜送上桌，又去柜子里拿出托盘，上前去收乘盘子。
　　他觉得桌上有个女生有些眼熟，想多看几眼又觉得对顾客不太礼貌。正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她，见地上有团纸巾，随手拾起扔就放进了托盘。
　　收拾完之后就拿着垃圾盘走出去了。

　　汤谧奕最近在减肥，晚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把手伸向椅子后面，想拿自己吃饭前摘下的牙套去卫生间。
　　没有摸到意料之内的东西让她微微有些吃惊，转过头发现没有，在地上搜索了一圈还是没有，她抬手招了服务员：“你好。”
　　服务员听到声音走过来：“请问有什么事？”
　　汤谧奕指指自己座位后面：“请问你看到我刚刚放在这里的纸巾了吗？”
　　服务员稍微想了一下：“没有。”
　　她困惑地皱了皱眉，服务员见状，问：“请问是什么东西？”
　　“牙套，吃饭前我用餐巾纸包起来放在椅子后面。”汤谧奕想了想，“那你有没有在地上看到餐巾纸之类的？”
　　“不好意思，没有诶。”
　　“刚刚……是不是有个男生来收过盘子？”
　　“哦，对，我帮您去问一下啊，稍等。”

　　小芳来找的时候，元皮已经在休息室准备换衣服走了。
　　小芳见他就急忙跑过来：“元哥元哥，你等一下。”
　　“怎么了？”
　　“刚刚你帮我收拾盘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餐巾纸，客人说是她包着东西的。”小芳见元皮没什么反应，“客人说也可能掉在地上了。”
　　元皮眉毛一动：“餐巾纸？是一团那样的吗？”
　　小芳见元皮似乎记得，追问道：“你记得？在哪儿呀？”
　　“如果是我记得的那个……它被我扔了。”
　　“是和垃圾一起收了吗？”
　　元皮点点头：“对。”
　　“那……”
　　元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心想：先不说这个点可能垃圾车已经来收了一次了，就算没来，肯定也和别的垃圾混在一起了。
　　“她说是什么吗？”
　　“是牙套。”
　　“……”这他妈就算找到了也不能用了吧。
　　元皮见面前的人一脸为难，叹了口气：“我和你回去和客人说吧。”

　　一路上，小芳一直嘟囔着自责，说这下好了，连带着还拖累了别人。
　　元皮面上看着没什么反应，其实心里也没底。他其实不太明白牙套原来还能拆下来，不知道要怎么办，而且也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要是真的闹大了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小芳走在前面，先推开了门，元皮跟着走了进去。
　　桌上的三个人都吃完了，此时坐着聊天，汤谧奕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转了过来。
　　她在笑，眼睛弯弯的，把笑意传过来的时候，元皮认出了她。
　　她那晚也是这样冲他笑的，多好看。

　　汤谧奕问元皮：“你看到我的牙套了吗？”
　　元皮抱歉地笑：“我刚刚在地上捡了一团纸巾，那应该是您的牙套，不好意思，我没有先询问您？”
　　“在地上捡到的吗？”她有点懊恼地抿了抿嘴，“那现在是……？”
　　“非常抱歉，因为是和餐余一起收走的，现在可能……”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汤谧奕轻轻摇摇头，“也有我的原因，它被我包得太像垃圾了，还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对方的回答让小芳和元皮都微微一愣，元皮正想着这么善良漂亮的女生肯定很适合他，想要谢谢对方，话还没出口就稿死腹中。
　　“你们得找回来。”话音来自桌上的一位女士。
　　“女士，这个就算找回来也不能使用了，要不……”元皮想解释一下，表示可以给对方赔钱，但被打断了。
　　“这个是定制的，很贵！你赔得了吗？”对方颐指气使的神态和语气中明显的明显的轻蔑让两人都愣了。
　　小芳没沉住气，嘟囔了一句：“傲什么傲。”
　　元皮伸手想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的火气一触即发：“你说什么？”
　　再次拔高的语气有些尖锐，小芳哆嗦了一下想要回嘴，元皮立刻拉住对方的手腕，自己迈了一小步向前：“不好意思，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几个意思？你把客人的东西扔了还有理？把你们经理叫来！”
　　元皮微微弯着腰：“真的很不好意思，是我们的问题，非常抱歉。但因为是放在嘴里的东西，就算找回来也不干净了。是我的问题，请问需要多少钱，我赔给你们吧。”
　　“赔？定制的，懂不懂？你们赔得起吗？”
　　汤谧奕有些听不下去了：“妈，你别……”
　　“你别插嘴。”汤母对女儿说，“你们……”
　　“妈！”汤谧奕此时已经走到汤母身边，声音大而带着一丝气恼，她制止了他母亲，继而转过头对着两人，细微地摇摇头，“要不你们先试试找一下？”
　　元皮见状：“好的，女士，我们这边先去找一下，要是实在找不到的话我们再联系您，原价为您赔偿，你看这样行吗？”
　　元皮顺势拉拉小芳，示意她上前道歉。
　　小芳说：“不好意思女士，我刚刚太冲动。”

　　张琼一直在旁边站着，对好友突如其来的怒火有些无措，此时见场面稍微缓和了：“阿欣，小姑娘一时心急说错话而已，别生气了。先找找嘛，小伙子也没说不找呀。”
　　汤谧奕也在旁边劝：“是啊，妈，本来就是我不小心弄到地上，人家工作嘛。”
　　“对嘛，让奕奕把联系方式留给人家，小伙子在这里上班不用担心找不到人。”
　　汤母说：“小姑娘怎么能随随便便把联系方式留给陌生人，不行！”
　　汤谧奕听到这话不禁皱眉：“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更年期了吧。元皮暗想。
　　张琼听了这话也有些尴尬，就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见是儿子，面上一喜，上前：“正好正好，留阿九的电话吧。”

　　抟九先被拉上前留下了电话号码，之后才通过汤谧奕的小声说明得知了前因后果。
　　经理在期间赶了过来，训斥了小芳和元皮。张琼也拉着汤母在一旁小声说话，不知是张琼的劝慰起了效果，还是女儿和心仪的女婿对象站在一起的景象舒了她的心，汤母的脸色渐渐缓和了。
　　抟九走到张琼旁边，冲母亲使了个眼色：“妈，你和阿姨是打算去旁边的商场逛逛吗？你们先去吧，这边留给我们处理就行了。”
　　张琼赶忙应和：“阿欣，你不是说想去看看衣服嘛，咱们一块儿去，正好我也想试试。这种事就留给他们年轻人处理吧，抟九会处理好的，是吧抟九？”
　　抟九点头：“是啊，阿姨，放心吧，不会委屈谧奕的。”

　　包厢里留下了几个年轻人，场面显得平和很多。
　　汤谧奕上前说：“我妈刚刚说话是有些过了，不好意思啊。牙套的确找回来也没必要，我改天先去牙科那儿看看怎么处理再联系你好吗？”
　　经理人很好，刚刚当着客人的面说了两人几句，此时见状：“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我们这边一定会负责。”
　　汤谧奕笑笑，指指抟九，对元皮说：“那到时候就让他联系你了。”
　　元皮只季抟九进门的那一刻看了他一眼，之后的视线一直游离在别人的身上。此时顺着汤谧奕的手指看向了抟九：“麻烦你了。”
　　季抟九在冲他笑，这一事实足够冲击他这十几分钟的心理建设。
　　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喜悦与畏惧，对方只要轻轻勾勾嘴角就能让自己头皮发麻，但害怕自己秘密被发现的紧张感也同时涌上。他大概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但说不清自己害怕的根源。
　　暗恋不是丢脸的事，但他的故事太长了。

　　抟九觉得眼前的男生有点奇怪，他的眼神很真诚，但表情有点僵硬，两者扭曲地整合在一起，却也不会让人怀疑他的态度。就像句调的升降趋势可以对处于句末的音节产生一定的影响，但不会改变其基本调形。
　　可能是因为紧张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工作关乎饭碗，而且说得难听点，他属于多管闲事。
　　不过他眼睛上面的痣真惹眼，让人想移开眼睛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对于元皮本人来说，这并不是多特别的一天，毕竟以前遇到过更加难缠的客人。最后客人的善良极大程度地减轻了他的工作量。在确认了厨余已经进入垃圾车之后，他做好了赔钱的准备，也就没有真的去翻垃圾桶了。
　　但对于他的暗恋故事来说，这是无比冗长的一卷。上一次见面是六天前，那本就是他每周的加餐，而晚上又意外地得到了餐后甜点，尽管甜点是酸甜味儿的，但他依旧吃得万分珍惜，事后回忆也只记得果味的甜。而这次，它是厨师单独为元皮定制一份主菜，用了他最喜欢的材料，尽管厨师撒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元皮知道，这份材料能战胜了一切。
　　他把享用美食的瞬间一点一点地记录下来，因为不知道上帝哪时候会再有空，也不知道这份食材哪时候会属于别人。他只能收藏它短暂属于自己的每一次，只属于他的那每一次。
　　明天，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