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炖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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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是三十二年来，她初次如此期盼见到一个人。田静要见到他很简单，尽管此前并未见过面，但他们已经认识一个月了——平均每周，他会来送三次快递。之后的每一个快递，田静都指定他所属的那家快递公司来送，见面的次数也增加到平均每周五次。
于是每天早晨，田静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询物流信息，如果显示快件正由快递员小吴派送，她就早早地起床化妆打扮，兴奋又急切地等待着手机铃声响。
有时她坐立难安地从上午等到下午，更文也好，看剧也好，一点儿别的心思都没有，就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乱如麻地在脑海里排练着见面要说的话，直等到快递来了，她才慌忙地从床上爬起，整理好发型和妆容，在开门前必定先深呼吸三次，强制镇定心情后，打开门，克制地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包裹，声音保持在不高不低的语调上说：“谢谢。”
她不会立马关上门，总要靠在门边，趁着他等电梯时，和他交谈几句。起先她喊他小吴，很快，她就直接喊他为为。她想了解他的事很多，短短两三分钟的交谈显然不能满足，田静总期望电梯来得慢着，最好永远不开门。
三四天后，为为问田静能不能把拆下的纸箱给他，她当然欣然同意。不用猜测，她也能看出为为的生活不大宽裕，或许还有些艰难——他脚上的那双运动鞋即便洗的干干净净也显得又破又旧，后脚跟处都要磨烂了——田静很想送双新鞋给他，便偷偷估量着他的鞋码。趁着有天下雨，在门口铺上好几张白纸，终于留下他湿漉漉的鞋印。
41码。
她当晚就下单，次日收到一双舒适、合脚又耐脏的灰色跑步鞋，可她想不出合适的理由送出这份礼物，害怕贸然提出会伤了他的自尊。
她还想为他做饭。和小Q约好吃饭的那天中午，她看见为为坐在斜对着小区门口的那棵大树下。
看上去他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眼睛望着门口，却没认出田静来。
她上前和他打招呼，他受到惊吓，就像那次他站在她的房门前般手手足无措。他吃剩的包子里掉出两块肉馅，差点儿落在田静的鞋面上。
两人都有些尴尬，她猜想他每天的饭就是靠包子解决的。因而脸色苍白，满脸疲态。
田静究竟有多久没有正经地煮过一顿饭呢？
她从炒饭学起，海鲜面、鸡汤。妈妈做的炖茄子很香，她想问问，才记起正和妈妈冷战，可她没打算借这个机会缓和矛盾。她太了解妈妈了——如果你妥协，妈妈就得寸进尺，一定要做出什么事来干涉你的生活。
然而时间总是凑不上。田静连续煮了三天炖茄子，也独自吃了三天炖茄子，她已经有自信让为为尝尝，可他总不在饭点来。或早或晚，总是对不上能让田静自然地邀请他吃肉炖茄子的时机。
田静不再炖茄子，转而做些点心，千层饼或是烤比萨之类的，总之是要有肉和蔬菜的营养补给。
同住的表妹惊讶地发现表姐的变化，她最近忙着排练早出晚归，家里却还收拾地整洁干净——从宿舍搬来这时，田静就提出由表妹来负责家务以抵房租。
“正好。”田静切下一片比萨，“尝尝看。”
“好烫！”表妹轻咬住舌头，发出滋滋声，“怎么突然有兴趣做这个了？”
“好吃吗？”
表妹对着热乎乎的比萨吹了吹气，轻轻地咬下一小口：“不错。”
“舞跳得怎么样？”
对田静突然的关心，表妹显然吃了一惊：“还算顺利。”
“之前说你是跳白天鹅？”
表妹点点头。
“黑天鹅是你那个体型和你差不多的朋友？”
“对。”表妹一脸疑惑地看着田静，“你的感觉有些变了。”
田静突然有种强烈的诉说欲，她决定告诉表妹让她改变的理由。
在此之前，她还没和任何人聊起关于为为的事，用一句话概括起来，就是她偶然地对来送包裹的快递员一见钟情，很简单的故事，可她没完没了地说了许久，仿佛这两个星期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不知道哪一件该说，哪一件不该说。
另一方面，田静很少和表妹谈心，因而挑选词句时格外谨慎，最后，她以一句平淡的总结来结束：“总之，我对他有点在意。”
表妹耐心地听完，时不时点头回应，她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模样：“我想起来，之前打扫房间时看见的那双男鞋，是想要送他的吧？”
田静点点头，她想到刚好可以趁这机会询问表妹的意见。
“挺好看的。”表妹说，她把那块比萨吃完，“就是会不会太贵了点。”
田静的确没考虑过价格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她完全是个新手：“那你会送你男朋友什么样的？”
表妹微微偏了偏头：“我没有男朋友。”
“经常送你回来的那个男孩不是吗？”
表妹摇了摇头。
“你们很般配。”
表妹露出在思考什么的表情，看上去有什么在困扰着她，她正要开口，田静的手机铃就响了。
“那个快递员？”表妹在旁小声询问。
田静点头。
“那我回房间啦。”她从桌上又拿了一片披萨后回到房内。
田静很感谢表妹的体贴，放下电话，她迅速地对镜梳理，拿上装有三片披萨的打包盒，开门等候。
她在心里试验待会的说词——正好，我烤了披萨，你尝尝吧。还是，晚上做的披萨剩了，不介意的话就当晚饭吧。若是他说吃了饭呢？那就给你当宵夜吧！
她还拿不定合适的开场白，电梯就“叮”地开门了，为为手里拿着包裹走出电梯：“你好。你的快递。”
田静脱口而出：“这个披萨是给你的。”
为为满脸疑问地看着田静。
“哦，你还没吃过晚饭吧，这给你！”
为为硬是被塞了一盒披萨，一头雾水：“这……我……”
“吃着吧。”
为为的嘴张开又合上，似乎因为找不到话而干脆地接受了。
田静有些失落，她原本希望为为会表现得更高兴点，但她注意到，他的样子比平常还要疲惫。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为为勉强地笑了笑。
“你的脸色很不好啊。”田静担忧地说。
为为仍然用无力地笑容作为回答。
田静没再多问，她安静地目送为为离开，其实她真想让为为进屋好好休息一会，他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身体的重量都消失了。
这一夜田静辗转反侧，她不停地猜测着发生在为为身上的遭遇，想象着他的生活所有可能面临的难题。可她毫无头绪，她对为为的了解少得可怜，这两个星期来，她和为为除了毫无内容的寒暄外，没有更加深入的对话。
只有一次，为为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时不时地瞄上一眼田静身上穿着的对襟毛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喜欢这件毛衣？”田静忍不住开口问了。
“不、不是。”为为脸红了，“那个，很好看。”
尽管田静知道他称赞的是衣服，依旧笑得很开心：“这是我妈妈的衣服，它比我年纪还要大呢。”
“你妈妈的？”
“是呀，是我外婆织的，我妈妈和我小姨，一人一件。”
不知为何，为为沉默了一阵，才喃喃自语般地说：“这么说，别人买不到一样的……”
田静的心咯噔一下：“这种款式很常见，现在也还是买的到的……是要、给、女朋友吗？”
“哦，没有。”为为窘迫地红着脖子，“我没有女朋友。我只是……”
电梯的开门声中断了两人的谈话，为为仓促地道别离开。
这次短暂地对话不过是拼凑起他生活的一块小小的拼图，尽管如此，田静却为此雀跃了许多天。
然而田静对为为仍一无所知，唯一能肯定的是，为为一定过得不好。也许，他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拮据，一想到这，田静就感到很难过，她很想帮帮他，可她该以什么方式开口，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嫁给他。
脑海里冒出的这三个字让田静的心狂跳了一下。她紧闭的眼猛地睁开，在黑暗中张望着难以看清的天花板。她冷静地思考着，反复在嘴里念叨着——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直到口干舌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