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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Merci ...

  •   将近半年没感受到腹痛了,田静蜷缩在铺着天鹅绒被单的床上,无精打采地听着停在窗沿上的过路鸟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呢?田静想,是在求偶吗?鸟在冬天是不会求偶的吧?人倒是一年四季都在发情呢。
      田静是在笑话她自己。

      思春期,她现在正处于思春期。

      田静嘀咕着,翻了个身,对面墙上的书架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漫画书,地面也一摞摞地推着杂七杂八的书。

      三十岁的老处女——这是两年前田静从广告公司辞职时同事对她的讥讽。那个同事窃取了她的广告创意,她手握证据,本该提交给上司,田静却选择了辞职。辞职的理由并未附有多么戏剧化的色彩——她既没有受到同事和上司的排挤,也不是因为被亲近的朋友剽窃而深受打击,田静不是意气用事,也没有意志消沉,反而突然顿时般豁然开朗——该是时候告别这一切了——于是一封辞职信,她解脱了。拎包走人的那一天,田静倒是做了个自以为戏剧性十足的举动——她对那个剽窃的同事说了句:“Merci,bonne chance!”

      谢谢,祝你好运!

      这是田静唯一会说的一句法语,说这句话时,她的确对那个同事带有真诚的祝福。

      Merci,bonne chance!

      这也是她对自己的祝福。

      那一天,当她回到家时,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了。一路走来,读当地最好的中学,全国一流的大学,以优秀生毕业后就职于前景明朗的大公司,升职加薪,在三十岁前成为团队负责人,有自己的一百平米,不久她还能拥有更多。可田静从未觉得一切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如果就这么继续,她可以预见,她将会结婚、生子,看着她的孩子重复她的人生。
      那并非是个不好的人生,可那似乎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她想要什么呢?田静第一次这么问自己,她很迷茫。

      这两年里,她以为在寻找人生的意义,却几乎都宅在家中,为此她成为网络写手。以曾经广告人的经验,她深谙怎样的文案能够吸引更多人的,因此她的网文很快就有了稳定的阅读量,赚的钱丝毫不逊于当初。半年前,疼爱她的奶奶留给她一笔足够付清房子贷款的遗产,田静可以说是没有了任何经济负担,生活过得相当宽裕。

      可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在连载小说里编织炽热的爱情,现实却是,她从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就是在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她也从没对哪个异性多瞧一眼。

      她作为三十岁的处女辞职,两年后,她依然是个处女。
      三十二岁的处女,同时还是个几乎整日在二十平方房间内与世隔绝的宅女,田静的妈妈觉得自己的女儿真是无可救药了。

      在妈妈曾经的计划里,此时的自己应该拥有已成家立业的一双儿女带着孙儿环绕膝下的幸福美满。她的大儿子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不仅作为副主任医师前途无量,而且还养育了一对可爱聪明的龙凤胎——可她的小女儿,却误入歧途,不但发了疯地辞职赋闲在家,至今不要说生儿育女了,连个女婿的面也没让妈妈见着,真是令她操心不已。

      一个月前,和第数不清几次的相亲对象不欢而散后,这位退休的小学校长终于寒心地对任性的小女儿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今年你再不结婚,我就和你断绝母女关系!”
      田静也不服软,她早就厌倦了这些无聊透顶的相亲约会,见面的相亲对象,不是过于可气,就是过于可笑。

      最后的这位相亲对象则既可气又可笑。他操着一口乡土味十足的普通话,从见面起就聒噪地讲个没完。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和四处喷射的口水让田静反胃和厌恶至极。

      她极力能耐着坚持了三十分钟,努力保持着冷静的微笑。这不是田静第一次遇见举止粗鲁的相亲对象,也不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到厌烦的男人,因而原本她是打算像往常一般敷衍过去的。

      这个满面油光的胖子一脸猥琐地对田静指指点点,田静平静地吃着自己盘子中的食物,并未多加理睬。突然,她瞥见邻桌的中年妇女拨弄了一下像是她女儿的女子斜搭在肩上的外套,那一下不知怎的让田静脑里的某根弦断裂了,她把手里的筷子“啪咚”扔在桌上。

      胖子毫无察觉,他仍然没住口:“三十二对男的来说不算什么,女的就太大了。以后跟我出去见人,你就说你二十八吧,不然挺丢人的。”
      尚存的一丝理智让田静没有掀桌走人:“不会跟你出去的。”

      “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出去的。”

      那胖子没能领会田静的意思,自以为是地安慰她:“没事的,我看你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跟我满般配的,我不觉得带你出去丢脸。”

      “可我觉得丢脸。”田静提高了音量,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看你又肥又丑还秃头,看起来哪像三十二,说你八十二我都信。要是跟你出去,别人不定以为我是伴大款呢。哦,你一个月的工资有没有我的三分之一,人又挫,钱又没,是不是很丢人?”

      胖子秃气得脸又红又涨,咒骂起田静来差点儿没动手。田静则关上耳朵,把自己的餐费压在茶杯下后,气定神闲地拎包退场。

      妈妈盛怒的电话打来时,田静正在烧烤摊上吃宵夜。妈妈挂掉手机时,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感。

      此后,她再没有束缚,即便再怎么任意妄为地生活,也无所顾虑。

      最好的人生不正是这样的吗?

      田静决定为此庆祝一番,她欢快地又叫了半打啤酒,尽情地吃烤肉喝啤酒,就此踏上自由的人生之路。

      她用了大半个月来纵情狂欢,一个人的纵情狂欢在旁人看来是更深程度的封闭自我。的确,她关在房间里的时间更长了,就连借住在她家的表妹见到田静的机会都很少。
      表姐妹的关系实际也不亲密,这个样貌和性格都无可挑剔的表妹有时就像镜子般照着田静,提醒她——你不是过得很好哦,你现在的生活不过是一滩死水哦。

      生活不再流动后,身体也会慢慢枯萎——最近的一次例假来潮停留在半年之前。最开始,田静为不必忍受伴随例假而来的疲乏和疼痛而沾沾自喜,渐渐的,她意识到,也许她的身体正在提前衰老。

      有好几次她都提起劲要去看医生,最终都在临出门时放弃了——不过是更年期提前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安慰。
      田静有许多可以安慰自己的方法,比如暴饮暴食,比如一部连着一部没日没夜地看电影,比如清空购物车。

      通过拆包裹来减压成为田静的日常。她照例拆完包裹开门丢空箱时,面前站着一个、田静只想到用奇怪来形容的男子。

      那个男子显然也被田静吓了一跳,他呆愣地,浑身不知如何是好地慌张。

      田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就是说,这个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平平无奇的男子,却莫名地吸引了田静,像磁铁吸引磁铁般自然。

      她好奇又而专注地盯着他看,仿佛他不是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而是从很远的某处的投射而来的幻影。

      似乎她不可能从这么近的距离见到他。田静此时就是处在这么一种奇怪的虚幻的感觉之中。她废了很大一股劲,才意识到,那在耳边回响着的强烈而节奏快速的鼓声原来是她的心跳。

      后来两人大约是在一种尴尬而参皇的状态中分开的。田静从男子支支吾吾的话语中大约可以猜测出他是找错了地方,她很想知道他在找什么——男子的表情里既有因为未找到某物的失望,又有因为未找到某物而舒心的感觉。

      可田静确实从男子那找到了什么,她觉得胸中有一股奇妙的感觉涌起——看着男子乘电梯而去,关上门后,她才恍然意识到,毫无疑问,她已经爱上了这个走错门的陌生男子。

      一时间,她不知道要对这突如其来的爱情做出何种反应——惊喜、困惑、害羞、紧张一股脑地充满所有的情感,她毫无反应地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见天黑,像从梦里醒来又回到梦里去,直到饿着的胃让她回到现实。

      这是田静三十二年的人生中非常特别的一夜,然而这一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甚至,田静连一个梦也没做。但生活显然已经开始流动,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她的身体。第二天清晨,当田静看见床单上沾染的血迹时,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昨晚,在见到那个男子时,她就知道,她的身体还未老去,她的心脏还从未如此年轻地跳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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