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在春天之前》耐三2

6、六 门之后

　　咔咔，最后一个塑料瓶被踩遍后，阿婆把收集瓶子的网袋系紧放好，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洗净干枯的双手，对着坐在窗台上的阿青喊：“把菜洗了，准备做晚饭了。”

　　阿青嘴里嚼着糖，口齿不清地唱着自己胡编乱造的歌，两腿在窗下晃荡。

　　“听见了没有啊？”

　　“听见啦！”阿青抬头，天正变得阴沉，像一个疲惫的老人就要昏昏睡去。她敏捷地从窗台跳下，双脚着地，往左溜进巷子里。

　　要是阿青再早一点出发，她就能如愿地见到为为。现在，当她拐进这条巷子，恰好能瞧见那辆熟悉的黄龟车嗖地从她面前行过。

　　阿青高兴地大喊大叫着追着它跑，想要抓住它的屁股让它停下。她差点儿撞倒人家种在窗前的小葱，眼见就要赶上了，可黄龟车一个右转，就把阿青甩开了——这里的巷子幽深窄长，弯弯曲曲，去哪里都有路走，可人也容易在里面绕晕。

　　刚被阿婆捡到带回家时，阿青曾经迷路过一次。她在巷子里左钻右拐，仿佛一个快乐的探险家。可随着天黑，恐惧逐步而来，她忘记了回去的路，在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似乎永远都走不出了。当她正蹲在深巷中哭泣、茫然无措时，是为为发现了她。从那以后，她就只敢在阿婆的小破屋附近几条路上溜达，天黑之前，阿青一定记得回家。

　　若是平常，为为一定也会留意到有人正追在他身后，况且阿青还吵吵闹闹的。然而此时，为为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浸在对女孩的想念中。

　　尤其到了傍晚，为为在女孩和他搭话的那个位置停好车，目送着喊他大哥大的孩子们离开时，他真想女孩能再出现，不管她要去哪，他一定都答应带她去。

　　当然，为为最后没有碰上女孩，一直到把车停放在补习班的车库里，他也没有碰上谁。

　　天阴风凉，这时的天气和那天傍晚一样，为为仿佛又闻见女孩身上散发着的淡淡清香。大概是为了重温那刻——他载着女孩一路向前——他选择了和那天同样的路线回家。平时他不轻易走这条路，如果要穿过这片旧楼房，这是条捷径，然而其中必经的一条巷子十分狭窄，要是两个人迎面相对着走来，若是没有一方主动侧身让道，想要肩擦肩地通过都是不可能的。

　　他的眼睛直视前方，却几乎没把眼前的画面看在眼里，这样开车是很危险的，好在这回没有阿青从路旁蹿出。

　　为为喃喃自语，简直像女孩正坐在他身后与他攀谈：“那天晚上，你平安到家了吗？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你，可我只能在你找上我的地方等你。我等了好几次，真是不可理喻，连你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里也不确定，只是因为我只能去那个地方找你。或许我也可以去B小区，对，我更应该去那里，但是我害怕……

　　“像个傻子，我怕什么？我怕好不容易能够见到你，却是在你和另外的男人……这太正常不过了，没错，不如说不是才奇怪。你那么漂亮，没有男朋友才是稀奇。对，如果不是才奇怪，你那样急冲冲的，带着礼物，你一定很喜欢他……可是还有另外的女孩子……那有怎么样呢？即使你没有男朋友，那又怎么样呢？你也不会看上我……一个陌生人……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为听见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于是从车把上抬起左手，敲敲头盔，以使自己清醒过来。

　　路已经进入黑夜，他注意到，这里是撞见那只猫的地方。现在想来，为为并不确定那晚有实实在在撞上那只花猫，他只是见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旁边冲了出来，这么看来，也许刹车刚好及时。

　　假若他记得猫铭牌上的地址，为为会开着这辆黄龟车去敲门，告诉它的主人——我撞上了你家的出走的猫，可它奇迹般地没死，还从我住的那间黑乎乎的杂物间里溜走了。铁门关得好好的，它还有力气从门上两米高的空隙里挤出去，真是顽强！——他想知道这只顽强的猫是不是顺利地回了家，回到疼爱它的主人身边。但如果它记得回家的路，又怎么会走失呢？

　　然而只瞧上那么一眼，为为是不可能记下完整的地址的，那一长串的文字中他只记下了幸福路三个字。他一度怀疑那是大脑联想而留下的错误印象，毕竟这样的话说出口来实在太不真实——hi，你听我说，我的小龟车撞上了家在幸福路的一只小猫，我以为它死了，结果它活过来又溜走了——任谁听了都肯定要不由地发笑。

　　出于好奇，他搜索了幸福路，地图上倒的确标注出地点，位置距离他家很远。为为本想去看一看，但他实在没有那个空闲，而且就是到了那条路上，他又该找谁呢？

　　就这么想着女孩和那只猫，为为开到了车库前。今晚门前的灯泡没亮，但铁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光来，妹妹正在等着他回来。

　　刚脱下头盔，为为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食物香味，妹妹闻声开门迎他：“终于回来了啦，我等好久了。”

　　“外面怪冷的，你饭吃了吗？”为为把车暂时停在门外，边进门边脱手套。在看见桌上的打包餐盒前，他先瞥见了地上的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他用手指扯开一看，里面是成捆的拉链半成品，“怎么回事？”

　　“哦！”妹妹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推着为为坐上床沿，“你先吃饭，待会儿凉了。”

　　她双手捧着塑料盒，小心翼翼地交到为为手上后，又拉开抽屉，从塑料盒里拿出勺子递给他：
　　“你尝尝，我同桌带我吃的，很好吃。”

　　圆形餐盒里漂浮着一坨坨纠结在一起的丸子，为为让妹妹吃，可她说自己吃过了，他才拿起勺子吃起来。为为很少吃外卖，虽然那丸子吃来全是面粉味，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汤也不剩地全吞进胃里。

　　吃完饭，胃里很暖和，他把还热乎的餐盒盖好放在桌上，一边擦嘴一边瞧着妹妹像是揣着什么密谋而笑着的脸：“说。”

　　“你听我说！我的同桌人真好，我跟她说我想找兼职，她就带我到她家开的工厂里拿了这些拉链给我带回家来做，她爸爸人也很好，一听说我是她同学，立马就答应了！而且还多算我钱嘞，别人做好一个才三分钱，我有五分钱呢！今天我才刚上手，做的不习惯，但也赚了十二块呢！袋子里的这些做完了就有二十块钱呢！”妹妹一口气把话赶着说完，就怕中途被为为打断。

　　为为看着妹妹把话说完，低声问：“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出去的？”

　　刚才说个不停的妹妹现在紧闭着嘴，一脸不安地点了点头。

　　“不好。”

　　“我也知道这不是很赚钱。我去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还有餐馆问过了，他们都说我太小了，不愿意招我。虽然在店里兼职肯定赚得多……”

　　“不行！”为为的语气更坚决了，“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他事情不用你操心。”

　　“可是……”妹妹强忍住没哭出来，“只你一个人工作太辛苦了……”

　　“我是你哥哥，钱的事情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为为说，看着妹妹一脸委屈，他难过极了，“楼上的房子每个月收的房租已经够妈妈住院的钱，最近我的派件比以前多了，工资也会更多。等你上了大学，学费也能存够。可能现在的生活是苦了一点，但吃饱穿暖绝对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上大学也行！”妹妹喊出声。

　　“不行！”为为提高了音量，“必须上大学！不上大学你就只能跟我一样打工，做这些苦活。”
　　妹妹紧咬下唇，闷声说：“那至少我能赚些零花钱。”

　　为为愣了一下，他被妹妹认真的神态惊到了。的确，妹妹到了应该有些零花钱的年龄。先前他没考虑到这点，因为妹妹从不曾闹过要买玩具或是零食。

　　为为心生愧疚：“以后每个月我会给你一百元零花，对不起，是哥哥疏忽了，是应该给你点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是的！”妹妹脸红了，“我、我不是，我——”

　　“没关系。好了，你告诉我这些拉链要怎么做。这次由我来做，以后不要再拿了。”

　　妹妹还想辩解，但为为一脸坚定，她只好闷闷不乐地点头。

　　前天上完体育课，她恐惧地发现自己的内裤里沾了血。像所有没有接受生理教育的孩子一样，妹妹以为她生了什么病，也许马上就要死去了。从厕所回来后，她呆坐在座位上，越想越害怕。同桌见她一脸哭相，询问过后便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事，并教会她如何处理，还带她去买了卫生巾。

　　妹妹虽然为自己的健康松了口气，可每个月多出来的开支又让她烦恼，而且同桌还特意强调：“绝对不能买那些没牌子的便宜货，很容易生病的！”回到家，妹妹把那袋卫生巾藏在衣柜的深处，可少了的生活费她却不知该如何向为为开口要。幸亏为为多给了她三十块钱，可那也只够两天的用量。往下她要怎么办呢？她不想再加重为为的负担，于是，她才打起了做兼职的心思。

　　妹妹很想告诉为为，他给她的一百块钱是要花在她不得不用的东西上的。可她既不知道要怎么说，也不好意思开口。她真希望能有个正常的妈妈，自己也就不用一个人烦恼。

　　为为没能知晓妹妹内心的想法，他责怪自己无能。这一天下来他感到累透了，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可他不得不爬上六楼，迅速地冲个澡，准备好第二天要喝的开水。把换洗的衣服挂到阳台上晾时，他看见被妹妹洗净的猫用过的毛巾、手套和梳子。

　　为为苦涩地想：“猫不会再回来的，谁愿意回到我这呢？”于是，他把毛巾、手套和梳子一股脑统统丢进垃圾桶里，他告诉自己，没有另一个人生，这里只有现在这一个人生。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为为一刻都不闲地收发快递，到了晚上，他就专心地做妹妹拿回来的那些拉链，一个接一个，手里不停地串好那满袋的半成品直到睡觉。

　　他让所有的时间都充满了琐事，为的是把女孩的身影从他的大脑里挤走。他让自己忙活地筋疲力竭，为的是再没有余闲去妄想所有的妄想。只是中午吃饭时，他仍旧会在那个地方，出于习惯，他的眼睛仍会望向小区门口。可他相信自己没有在找谁，只是看着出入的男男女女，静静地啃着充实的馒头。

　　他就这么过完一周。妈妈又一次问他高考成绩，又一次因为想不起要说的东西的名称奔溃，她双眼失神地看着为为的时间变长了，她还是认不出妹妹来。

　　然而为为却没能腾出时间安慰妹妹，补习班之外，他又找了份晚上的兼差，是在一家日式居酒屋里当服务员。这么一来，他就像个机器般从早到晚麻木地工作，为为倒真希望就变成一架金属制成的机器，如此也就不用花时间在吃喝拉撒睡上了。

　　转眼就到十月中旬，猫也好，女孩也好，统统成了模糊的梦。即便是到遇见女孩的小区派件，为为也不再左顾右盼。他只想快点儿做完一天的工作，快点、再快点。

　　照例把包裹放在7栋16楼2梯住户的门口后，为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今天的包裹总算能在六点之前送完，现在回公司把一天的单据录完，在晚上的兼职之前，他就可以稍稍喘一口气。

　　在等电梯时，为为瞧了眼这户人家的大门，他猜测着这扇门里到底会住着怎样的人。调到这个分区以来，每周他几乎都要往这送上三四个包裹却从没见过本人。

　　叮，电梯到了，同时，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踏进电梯时，他感觉身后的门开启了，等他转过身电梯也要关上，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的心跳简直就要停止了——他绝不会认错，即便是在电梯缝间的一瞥，他也不会看错——那件灰色对襟毛衣！

　　心脏几乎就在为为的耳边跳动，砰！砰！砰！为为不断地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这一定是巧合，我已经放弃找她了，我不可能会再遇见她的，一定是别人，只能是别人！

　　可他的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他知道，他是多么想要冲出电梯，直奔而上，他想要敲开那扇门，他想要见到女孩，他梦寐以求的一刻！

　　为为拼命忍耐着，他不断欺骗自己——我不是已经认命了吗？难道我还敢奢望能够再次见到她？即便见到了又如何？忘记了吗？她会认不出我、她会看不起我！

　　然而电梯却在十楼停住了，为为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跳声可以如此吵闹，除了那疯狂的心跳声，周围再没有别的声音了！终于，在电梯门就要合上的那刻，他再也抑制不住地冲出电梯，直奔而上。

　　他一口气没歇地爬了六楼，脑袋空空，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只想敲开那扇门，见到女孩，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

　　他已经来到这扇门前了，满头大汗，喘息不止，心跳越发猛烈，咚！咚！咚！它简直要把这扇门撞开了！

　　然而为为的身体却僵硬地无法动弹，他连举起手的劲也没有了，这扇门后的那个女孩，她的面孔、她的声音，他所期待、踌躇、渴望、害怕的……

　　直到落地窗洒来夕沉的昏暗，咔擦，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