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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为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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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有个像人脸的污渍,为为倒在床上,仰面和那张像馒头似的脸对视。五年前第一次在车库里过夜时,为为曾对那张脸感到恐惧,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还对那张脸产生了某种亲切感,仿佛它是他的伙伴,陪伴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日日夜夜。
为为转了个身,又看见放在纸箱上的那条毛巾、那把梳子和那双手套。纸箱上的水迹还未干透,好像猫的黑影留在了上面。
他再次想起那只花猫乱糟糟又沾满了灰尘的毛发,如果不是紧紧系在它脖子上的项圈和那还算清晰的铭牌,大概谁都会以为它是那些孤零零的野猫中的一只,谁也不会想到曾经它也有过快乐、舒适、受人疼爱的日子吧。
它到底去哪了呢?它是死去又活过来,还是从来就没死过呢?为为想着猫睁眼发现自己被关在黑乎乎的屋子里,该是怎样的茫然又恐惧。它拖着湿哒哒的身子钻入夜风中,又该是怎样的寒冷。
猫会感冒吗?
为为毫无头绪,他又翻了个身,继续盯着天花板上的人脸。
他很想那个女孩。
至少也该问问她的名字。
那之后他又好几次回到最初被她搭话的小区门口,呆呆地坐在路旁的石椅盯着进出的男男女女,但再也没见到她的影子。
那女孩会不会也惦念着他呢?那晚离开时,她似乎回过头望了自己一眼。也许在自己守在小区门前时,她曾经来敲过这扇铁门。
为为笑话自己又在瞎想了,谁会在意他一个住在这么又破又闷的车库里的人呢?女孩踏进这间破屋时,微微蹙眉的样子令为为难以忘怀。
那些日子,他像个傻子般坐等着期待相遇,可就算再遇见又能怎么样呢?他有勇气和她说话吗?和她说什么呢?
嘿,你记得我吗?之前你请我吃的那碗牛肉面真好吃。
真像个傻瓜。为为自嘲。不过是一碗普通的牛肉面罢了,你还以为她和你一样好几年没痛快地吃过肉了吗?
那晚当他痛痛快快连汤都不剩地吃完那碗面后,打算给妹妹也要带上一碗同样丰盛的晚餐,但看过价格后,他只点了最便宜的小份,几颗青菜加三片薄薄的牛肉。
“好吃!”妹妹说,她连汤都一点不剩地喝完了。为为心里充满了愧疚——应该把那碗面打包回来给妹妹吃的。
手机咚地响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短信——早点睡哦,晚安!
——晚安!
点完发送,为为合上手机盖。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再想眼前的那个女孩,她穿着对襟毛衣,长长的头发夹在耳后,笑起来时薄薄的嘴唇微微歪上左脸。
别再想了。为为翻身朝着墙壁,他想用睡眠来遗忘那个甜甜的声音和白皙的皮肤。可他不得不挣扎着起床关灯——电费也必须尽可能的节省,整夜的灯电表要走掉的度数是——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起身关了灯,重又躺在床上,他决定就此把那女孩忘掉。
但是第二天早上,为为向公司提出了申请——调到T片区——做出这个决定时为为的大脑像一团浆糊,他很清楚自己是在犯傻,一个片区的负责范围虽然只有几个街道,但也大得足够让两个并不相识的陌生人一生都没有机会擦肩而过。
好在主管并没有细问为为要调区的理由,这个大腹便便的主管是出了名的为人苛刻,经常拿一些奇怪的理由为难员工,同事们私下里都喊他“没门阿肥”。尽管如此,他也仍然批准了为为的申请。
不需要编造特殊的借口让为为送了口气,他说服自己,这么做并不影响他的工作,毕竟要完成每天的额定派件单,也没有多少时间能让他悠哉地找人。
十几天后,他几乎都要忘了最初申请调到T区的理由了。T区的配送量大,每晚回到家后他都疲惫不堪,有好几次,连上楼洗澡都懒得,直到倒床呼呼大睡过去。
周五下午一点,为为照例把快递车停在斜对着小区门口的树下,他坐在车上啃着馒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出入小区的行人。这时间出入小区的人并不多,连一只狗他也不会看漏。
就在他终于吞下了最后一口馒头,准备启动车子开始下午的工作时,那女孩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为为慌张地跳下车,差点儿崴脚,来不及调整心情就从后面匆忙地追上去。他的心简直就要跳出来了,他三步并两步,眼看女孩就在面前,他却又不敢开口喊住她,心情复杂地保持着间隔两步的距离跟在她的背后走着。他就这么闷声不响地跟着女孩走进小区,穿过小花园,最后女孩终于要上楼了,他才下了决心,快步绕到她的前面。然而回过头来看见女孩正脸时,为为却心碎了。
比起认错人的失望,更令为为难过的是,和女孩双目相对时,他从女孩眼里读到的轻蔑与怀疑。那一瞬间,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很有可能,女孩的脑海里根本不存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即使他们相见,女孩也会满不在乎地走开。或许,在他和她说上话前,女孩就迫不及待地避开他,就像躲避一个形迹可疑的跟踪狂。
他伤心地回到车旁,惶恐地发现车钥匙正插在车上。幸亏没人趁着他走开时把车开走,否则不仅
要丢了工作,几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够不够赔款的。
为为深叹口气,用力敲了敲脑袋,清楚脑袋里的杂念,拧下车钥匙,继续下午的派送和收件。繁多的工作让他暂时从那受挫的场景里脱离而出,为为尽量不让那些糟糕的念头占领他的脑袋。
晚上,当身心疲惫的为为打开车库的门时,妹妹正盘腿坐在床上写作业。见到哥哥回来,她把作业放在腿边,做了个鬼脸:“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
“哦,最近忙。”为为说,他停好小龟车,从兜里拿出同事分给他的能量棒,“给,饼干。”
妹妹接过能量棒,打开来卡兹卡兹地吃起来:“明天去看妈妈吗?”
“当然。”
“我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为为问,这是他第一次听妹妹说不想去看妈妈。
“和同学约好了一起出去。”妹妹说,她瞧着为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是我同桌。”
“后天不可以吗?”
“约好了明天。”
“我一个星期只休息这么一天,明天不去,就要等到下个星期了。”
“哥哥去就好了,我少去一次也没什么要紧。”妹妹说完,抬头看了眼靠在桌旁表情复杂的为
为,“反正妈妈也不怎么记得我。”
“胡说,妈妈会想你。”为为勉强地笑着揉乱妹妹的头发,但他心里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妈妈已经认不得她了,如果没有为为陪着,妈妈一定会把妹妹赶走,“那你们要去哪玩?”
“不告诉你!”妹妹高兴地笑了。
为为从兜里拿出一个黄色的小布包,那是妹妹和妈妈一起缝制的钱包。那时妹妹才读小学二年级,妈妈也才刚住进疗养院不久。装了许多硬币,钱包沉甸甸的,为为从不多的几张纸币中拿出一张二十元钱放在妹妹手里。
“省着点花。”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也不用太省了。这些够吗?”
妹妹没接那钱,把手揣进口袋里:“不用,我还有钱。”
“拿着吧。”为为说,“我再给你十元。和同学去玩,该吃该喝的也别就看着。”
妹妹抿了抿嘴,把钱放进口袋。大概是忐忑地心情过去了,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学校里发生的事:“……大家都说班主任是个小气鬼……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比别的老师都多……能和她当同桌真是太好了……哦对了,刚才我把地上的毛巾什么的洗了拿上去晾了,你也真是的,怎么放在地上,脏死了。”
为为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猫留下的那些东西不见了:“我本来是打算扔掉的。”
这也不算是谎话,每晚回来时,他都准备把梳子和塑胶手套卷进毛巾里一起丢掉,但最后都让它们原封不动地呆在原地。纸板上猫的痕迹早已经干了,毛巾上倒还粘着灰色的猫毛(妹妹洗时以为那是他的头发,还担心他是不是要秃头了呢),为为想着,若是那只猫冷不丁地跑回来,也还用的上。
“说的也是,毛巾和梳子都坏了,但是塑胶手套还能用。”妹妹说,“虽然手腕的地方裂开了,但是下面好好的。”
“不能用了,脏。”为为说,“碰过猫的。”
“啥?”
“没有。”为为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好了,上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