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在春天之前》耐三2

3、三 没有呼吸的

　　“怎么了吗？”严颜问。

　　“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男子说。他拧转车钥匙，打开手机的电筒模式，把脱下的头盔挂在车镜上，下车查看。

　　男子举着手机，仔细地查看车前的路面。微弱的闪光灯似乎在黑暗中照见了什么，他背对着严颜弯下腰，而后蹲下身。

　　出于好奇，严颜来到男子身边。在白光中，一只暗色的花纹猫倒在地上，如果不是它安静得像个玩偶，严颜准会以为它是睡着了。

　　“还活着吗？”严颜问。

　　男子摇了摇头：“没有呼吸了。”

　　“真可怜。”严颜说，她蹲下身，脱下手套，想要摸一摸猫，但伸出的手却被男子拦住了。

　　“野猫的身上有细菌。”说着他站起身回到车旁，白光晃在车身和路面上，回来时，男子的手上戴着一双塑胶手套，“帮我拿下手机。”

　　严颜接过手机，光又重新照在这只闭着眼的小猫身上。

　　男子抱起它，又仔细地检查了猫的身体。不论他捏的是猫的尾巴还是耳朵或是肚子，猫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系在它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回应。

　　“能把手机放低点吗？”男子说。

　　严颜配合地把手机凑近了靠过来的搭在男子虎口上的黑色猫项圈，项圈是仿皮质的，表面已经裂开，上面扣着一小块铁质的铭牌。

　　“是走丢的猫。”男子说。

　　“上面写着住址吗？”严颜今天戴的隐形眼镜有些滑片，她看不太清铭牌上写着什么。

　　男子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后，把猫抱起放在脚踏板上，那里已经铺好了一张报纸。然后他脱下手套，轻轻盖在猫的身上，仿佛在为它盖上一条毛毯。

　　“你准备怎么办？”严颜问。

　　“先把它带回家洗洗，然后送它回它的家。”

　　“你家在附近吗？”

　　“不太远。我先送你去B小区，也快到了。”男子已经重新戴好头盔，坐在车上等着严颜上车。

　　天越发黑了，在把手机还给男子前，严颜又照了照小猫软趴趴的身体。埋着头的猫蜷缩在男子的两脚之间，可怜兮兮的。大概它曾经也是谁的心头最爱，如今却以这样的姿态孤苦地离世。

　　“要不先去你家给它洗洗吧。”话说出口时，严颜自己都吃了一惊。

　　“可以吗？”男子问。他从严颜手中接过手机，“已经六点了。”

　　严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也不是完全没干系，就这么丢给你我也过意不去。”

　　“我倒是觉得没关系。”男子说，“这条路前面再拐两个弯，过了桥左转就是B小区了。”

　　严颜爬上车：“走吧。”

　　这回轮到男子迟疑了。不过很快，他就拧转钥匙，车又上了路，左拐右拐地行了几分钟后，停在一面顶部装着一颗小灯泡的铁门前。

　　“到了？”严颜问。

　　男子小声地答了一句。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中，咔嚓一声，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散出。

　　严颜把脱下的手套放进头盔里倒放在座垫上，突然直面冰凉的空气，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进来暖暖吧。”男子说。

　　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亮起后，严颜首先见到的是一堆压成平板高高叠起的牛皮纸箱，颜色浑浊却并未显得特别脏的水泥地和渗透着水迹的发黄墙面，而后她才看见团在地上的电线，一个大大的白色塑料桶，一张木桌上放有脸盆、插着牙刷的塑料杯和极不衬景的玻璃闹钟，挤在最角落的是一张摇摇欲坠的铁艺单人床。

　　男子从塑料桶里拿出水管套上门边的水龙头，严颜对着整齐地叠在脸盆里的灰色毛巾不禁发问：“你住在这吗？”

　　男子背对着严颜没有回头，低声回答：“嗯，我睡在这里。”

　　真是住在这里？严颜强忍住才没惊呼出声。比起住所，这里更像个杂物间，不要说厕所，连个窗户也没有，仅仅依靠铁门顶部的镂空处勉强能够通风。高高的天花板上墙面开裂脱落，仿佛随时都会有长着长尾巴的肥大老鼠溜来溜去。

　　严颜真想问问这个男子为什么住在这样破旧的车库里，从口音听来他应该是个本地人，难道他是个孤儿吗？

　　可出于礼貌，严颜没再多问。尽管屋内的确暖和，但刺鼻的霉味还是让严颜选择站到半开的门边。

　　这时男子已经接好水管，抱着猫蹲在门外了。

　　“我来帮你。”严颜说。

　　“不用了，脏。”男子说，借着奶黄色的微弱灯光，他提着水管冲洗着猫的身体，“别弄脏了你的手，这只猫大概出走挺久了，真是很脏。”

　　严颜蹲下身体，抵住铁门，让光从屋内更多地透出：“让我帮你吧。”

　　“没事，这水冰。”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出于尴尬，男子笑了笑，“我只有这一副塑胶手套。”

　　“可是……”

　　“你替我看着水管，别让它从水龙头上掉下就好。这天气洗冷水，如果不是这猫死了，准给我来两爪子。”

　　他放低水管，小心翼翼地从尾部向前淋，仿佛手里的猫未死，而是乖巧地任他抚弄。借着灯光，严颜看见猫的额头上有一道白色的斑纹，醒目地横在两只眼睛的正中间，她不禁看入迷了。

　　水流温柔地浸透猫全身后，男子让严颜关掉水龙头：“左边抽屉里有一罐洗发水。”

　　严颜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小罐洗发水，一支缺了口的梳子，一把生锈的剪刀和一个装着小刀和筷勺的透明塑料盒。这男子真是住在这呢，严颜想象着男子早晨醒来，蹲在门边刷牙的场景，呲呲地笑了。

　　男子接过洗发水，用力一拧，在手里摩擦出泡泡后，像在给猫按摩似的搓揉着猫的身体。

　　“糟了，搓掉了好多毛。”男子吹走飘到鼻前的猫毛，“要是被我洗成无毛猫可就惨了。”

　　严颜想象了一下被水冲掉所有毛发的猫的可怜样，不由地笑出声来。好在她的想象没有成为现实，和着水流下的毛发量随不少，也远达不到光秃的效果。

　　“毛巾……”

　　“我的脸盆里有一条。”

　　严颜把那条还潮湿着的毛巾交给男子，男子撑开来，看了眼毛巾中间的破口说：“正好要换新毛巾。”

　　被毛巾包住的猫只露出一颗头来，男子像搓面团般擦干它身上的水后拿开毛巾，乱七八糟的猫炸毛成一副怪样，却毫无察觉地趴在男子手中。严颜想起阿诺每次洗完澡都会跳出浴缸，像是刚从修罗场逃回般心有余悸地拼命甩头。

　　“哎呀，我都忘了……”严颜食指靠在嘴唇上，见男子疑惑地看着她，她摆了摆手，“没什么。”

　　男子大概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一言不发地站起，手里一只手托着猫，进屋从那堆纸箱上拿下一个放在地上，然后轻轻将猫放在上面。

　　“好了，我们走吧。”他说。

　　“不送它回去吗？”严颜问。

　　“我先送你，回来时候我拿电吹风给它吹干了再送走。”男子说。

　　“可是……”

　　“就这么办。”男子干脆地说，“已经很晚了，你还有事吧。”

　　在心里一番思量后，严颜点点头：“至少让我给它梳梳毛。”

　　男子把那缺了口的梳子交给严颜，静静地看着严颜给猫梳顺了毛发，而后他把脱下的塑料手套、用过的毛巾和梳子整齐地放在猫的身旁。缠好水管放进塑料桶，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啊！好冰!”严颜轻喊了一声，这天气用冷水洗手真是要命。

　　“快戴上手套。”男子说着从车座上的头盔里拿出手套，他拉住严颜的手想要为她戴上，后者却把手抽走了。

　　男子羞红了脸：“抱歉，你自己戴。”

　　“哦，不是的，你戴着吧。”严颜也脸红了，男子指尖的冰凉还留在她的手背上，“开车手会更冷。”

　　男子踌躇了一会，没再多说，他默默地戴好手套，脸还红着。

　　载有两人的小龟车又上路了，风随夜深更冷。严颜裹紧毛衣，并拢成拳头的两只手夹在手肘里。她的头盔轻轻靠在男子的背上。

　　很快，他们绕出巷子上了桥。对面是一片灿烂的夜灯，星星点点，然而越靠近天空光点却越少，简直就像天上的星星都落在地上了。

　　强风吹拂，严颜有种想要紧紧抱住男子的冲动。和他一起，她遇见了疯女人和死掉的猫，若就这么一直往下，她会遇见什么呢。严颜闭上眼，想象着他正带她往海去，也许乘着这只黄色的龟车，他们真有可能向大海而去。

　　然而睁开眼，前面不是蓝色的海。当然不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海。Jennifer正在等着她，她只是偶然遇见这个男子，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可严颜真想就这么到大海去，就乘着这只黄龟车，就和他两个人，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即便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严颜几乎已经能够想象一整个长镜头——两个人和一辆车就充满了一切。

　　到小区门口时，严颜才从想象中醒来。她下了车，脱掉头盔，见着站在树旁穿着惹眼的玫红色连衣裙的女子，严颜脱口而出：“艳艳！”

　　那女子向她跑来：“你怎么现在才到！打你手机还关机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手机没电了。”严颜庆幸Jennifer没听见她刚才的那声艳艳，否则她一定会被狠狠地掐掉块肉。

　　“呐，你的东西。”Jennifer这才注意到站在严颜身后的男子。

　　“谁啊？”Jennifer悄声问严颜。

　　“对了，给我一百块钱。”严颜说，“我答应给他的车费。”

　　“车费？”Jennifer瞥了眼昏暗中看不出颜色的小龟车，“你坐这个来的？打的都用不了一百块钱！”

　　“不用了。”男子说，“我没打算收你的钱。”

　　“不行！”严颜拦住就要开车走的男子，“我说好的！”

　　“什么情况啊这是。”Jennifer嘟起嘴，“你怎么会坐这个车来。”

　　“待会再跟你说，你先给我一百块钱。”

　　“好啦好啦——”

　　“真不用！”男子坚持着。Jennifer的一百块钱从严颜手上塞进男子手里，又从男子手里塞进严颜手里。

　　两人你来我往，Jennifer看不下去了：“搞什么鬼啊，你就给我收下啦！这妞比谁都固执，她才不会让你白送！”

　　男子无奈地笑了，他想了一下，指着旁边的摊子说：“那你请我吃碗牛肉面吧。”

　　“那怎么——”

　　“可以啦可以啦，就这样！”Jennifer拉着严颜到摊前，点了一碗大份的牛肉面，“有什么料全都加上！”

　　“这样真的就够了吗？”严颜问男子。

　　男子点点头：“足够了。”

　　“好啦，钱也付了，快走吧。林智正等着你上去好切蛋糕呢。”Jennifer拉着还想对男子说什么的严颜直接就走，“这才刚九月呢，毛衣都穿上了，手还这么冰……”

　　严颜一面应付Jennifer的问话，悄悄地回头看了眼男子，他正坐在摊子前的折叠桌旁。由于距离太远，严颜看不清男子的脸，可她却觉得他像极了每次和阿诺说再见时，它蹲在门口的那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