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
意识混沌之间，杨瓒只觉后颈抽痛，待睁开眼后才发觉自己正躺在观云楼的雅间中。他心下略有诧异，自己之前明明是在大堂内寒暄，竟不知何时到了此处。还未及多想，后颈又是一阵疼痛，不知是不是饮多了酒的缘故，年轻时马背上落下的病症今日竟复发了。他抬手揉了揉，诽腹道自己每每与范希夷扯到一处时总没什么好事。这范成岳如今背弃祖宗法度、倒行逆施、摄政揽权、目无君父，今日若不是自己想借机来抓抓范成岳的把柄，是绝不可能前来赴宴的。
“杨大人可还好？”耳畔传来一声略带关切的问询，杨瓒抬眼，只见一名姿容俊秀的青年进到屋中，他扶着昏睡过去的范成岳的儿子，似乎是正想带范家小子来此处醒酒。
那青年将范景文妥帖地安置在了软榻上，随即踱到杨瓒身侧，将其从地上搀起。此番范希夷广宴群臣，连回京述职的地方官吏也多有延请，杨瓒一时认不出青年的来历，待到自己被搀扶时便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得对方长眉英挺，目光清朗，面如冠玉，颇为俊俏，这才忆及来者是新科探花郎、如今的翰林院编修沈云祚。
杨瓒坐起身，只觉得沈云祚望向自己的目光甚是奇异，似乎欲言又止。他下意识点检全身，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发髻竟不知何时散了开去，而左半边的头发已经被削短了。
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顿时清醒过来。近些时日京城中的怪谈传得风风雨雨，他自是知道的，只不过他自认平生言行无愧于天地，从未在意。现下又怎知这“言行不周”的名头竟也落到了自己身上。
杨瓒又惊又怒，“沈编修，你可见得是何人动了老夫的头发？”
沈云祚微微拧眉道“下官方才扶了敬修入室，便看见大人您仰卧于地，未见他人踪迹。”
“老夫数十年来自认顶天立地，丹陛之下未曾负国，塞北以外不敢忘君。”杨瓒本就是性情爽直之辈，他只觉自己受了莫大的污蔑和羞辱，便不顾及沈云祚尚在身侧，兀自叹道，“天道不仁！背主窃权，高朋满座。尊君忧国，竟至蒙羞！”
沈云祚本打算装作不知削发实情，三言两语糊弄了杨瓒了事，可听到那含沙射影指责范希夷的言语后又忍不住想要论道一番。他自己是寒门出身，比这些在朝中浸淫许久的人更懂得考成法对天下黎庶的重要性。如今范希夷对改革势在必行，而杨瓒一派的保皇党却认为他是借着吏治之名党同伐异，双方明里暗里较劲日久，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沈云祚下定了决心，便不再顾及其他，拱手道：“敢问大人‘背主窃权’何解？”
杨瓒没想到这小小编修说话竟也毫不避讳，他剑眉倒竖“有人借着帝师的身份强制专权，目无主上，令天下人只知元翁，而不知有君，沈编修难道不知道吗？”
“下官出身乡野，不明权术，只知当年世庙沉迷丹道，不事朝政，官吏贪墨，民不聊生。而今考成法一出，弄权揽财、尸位素餐者无不闻风丧胆，江浙仓储富足、漠北重善军备，我朝竟也有中兴之相了。”
“他范成岳纵有经世绝伦之才，怎就能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如今从票拟批红到朝议廷推，陛下可说得上话？这天下这是陛下的天下，不是他范成岳的天下！”杨瓒控制不住愤慨，也不再拐外抹角、暗指借代，直呼了范希夷字姓。“圣人有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范成岳臣不像臣，君又如何为君？”
已是图穷匕见之际，沈云祚再无暇顾及尊卑，据理力争：“圣人亦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范阁老整顿吏治、统一税收，能令百姓富足，杨大人又缘何拘泥于权柄而不顾民生呢？”沈云祚直直望向杨瓒，只希望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况且范阁老若真有不臣之心，以陛下幼年朝局动荡的形势，又何必亲编《帝鉴图说》、寒冬酷暑讲经不辍，传道受业、拖延至今？”
杨瓒目光沉沉，面色阴郁，并不言语。
沈云祚接着说道：“纵使范阁老有朝一日倒行逆施，然社稷正统本属何处，自有天裁。我朝志士仁人千千万万，必殒身殉义不致曹刘旧事重演。”他停顿半晌，平复语气，“而如今为了些莫须有的猜疑，置万民于不顾，百代之下，杨大人又该如何面对悠悠史笔？”
言毕也不再顾及杨瓒作何反应，他一个长揖到地，轻声道“下官今日斗胆妄言，冒犯了大人。但为了我朝子民，便是丢了官身也绝不后悔。就算今日得见圣颜，云祚之言亦不改矣。望陛下和杨大人为宗庙社稷计，为后世子孙计，为天下百姓计。”
沈云祚话音已落，杨瓒却久久沉默无言。明明是一个小小编修的冒失言语，他竟从中听出了雷霆万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