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堪折直须折》流影怀碧

6、第 6 章

　　喧嚣声自远处席间传来，清酒的醇香中眼波流转的戏子编织出了一场游园惊梦，金杯银箸、玉盘珍馐、温香暖阁、急管繁弦……这在当朝两京一十三省官吏们的交际应酬中屡见不鲜；为官三十余载，纵是自诩清流的杨瓒对此同样习以为常。可他也还记得，在斡难河以南，冬夜里碗大的雪花会在将士的眉眼上结出一层冰霜，偷工减料的棉衣在沾了雪水后方显厚重，那苍凉月色映照出的，是戍边士兵们领着层层克扣的军饷、浴着袍泽的鲜血也在守护的疆土。
　　官吏贪墨横行、尸位素餐者不知凡几，或许考成法确实能成为震慑这些廷中蛀虫的一把利剑，但以范成岳一贯独断专行、党同伐异的作风来看，又如何确定在这肃清朝堂的政令背后没有更大的野心？主弱臣强，终非长久之计……
　　杨瓒在心中长叹，在朝中浸淫日久，那吹角连营中挑灯看剑的日子于他而言恍若隔世。昔年中骑都尉拼死也要保全的同袍，如今不过是卫国公手中随时可以为了大局而丢弃的棋子。而沈云祚今日之言语仿佛将他这副将老的皮囊剖了开去，直剜出了当年的少年都尉的碧血丹心，让皮囊下那经年滋生出的幽微盘算再无所遁形。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昔年响彻三军的诗歌仿佛携了塞外风沙穿云而来，想来这曲调竟也是数十年未闻了……
　　杨瓒先时因指责范希夷而燃起的怒火渐渐隐入沉潭双眸中，他将沈云祚扶起，叹道：“沈编修意气直言，倒是令我这把老骨头无地自容，今夜这一番磋磨原也是我杨瓒该受的。然而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老夫也有老夫的思量，沈编修少年英才，待得来日入阁拜相便懂了。”
　　沈云祚启唇欲言，却又被杨瓒打断，“今日老夫形容有失体统，先请辞去，待得来日定邀编修清谈一局。”言罢他一揖手，不再顾及雅室内的沈云祚和范景文，大步离去。
　　沈云祚望着杨瓒的背影，虽觉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但因鼻端一丝幽微的暗香牵萦，故而也无暇细思。他四下里望了望，方才杨瓒醒转的一刻那梅树姑娘便惊慌地隐了行迹，如今她那随身暗香还未曾散去。
　　“杨大人已经离开，姑娘不必躲藏了。”
　　香风盈盈，珠帘浮动，窗外夜色沉沉。虽未见那人踪迹，异香却愈发浓郁，沈云祚便知那梅树姑娘尚在此地，只是不欲现身。“今日境况姑娘也看到了，软塌上的这位公子虽折了姑娘的头发，但他身份特殊，身上稍有风吹草动恐怕便会引得廷臣借此相互攻讦，我知姑娘有侠义之心，还望能为了天下百姓放他一马。若姑娘心有不甘，在下替他受便是了。”
　　暖阁内一片寂静，博山炉中的熏香与红衣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异香交织缠绕，万物仿佛皆沉溺于这静谧夜色，屋外晚风暂歇，就连明月也羞怯地隐入了薄雾浓云之间。而沈云祚同样也未有动作，他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不多时，终于见得碧纱窗上挂着的珠帘极其缓慢地摇晃了两下。
　　沈云祚望见此景便也知晓是对方应承下来了，他仿佛能想到那红衣女子咬着唇，虽不情愿却也坚定地点头的样子，便拱手道，“沈云祚感谢女侠士慷慨之风。”
　　珠帘再次轻摇了两下。
　　这姑娘误伤杨瓒之后略显笨拙的羞怯与先时呈现出的狡黠恣意判若两人，沈云祚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那在下便回席了，姑娘请便。”方才因与杨瓒争论一番而生出的纷扰思绪仿佛也淡了许多。他将地上零散的冠巾叠放于一处，踏出雅间，门扉轻拢，让今夜这一干离奇纷争隐入那氤氲暗香之中，隐入范景文的沉酣一梦。

作者有话说

　　没有功力非要写忧国忧民的内容，我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orz……被刘和平老师影响得画风突变。。。以及今天的内容没有怎么仔细磨，好多词用的不太恰当，大家见谅（被某个班的熊孩子气的不写小说、不发小说不行了，但又没有时间精调……先发一半，剩下的一半有时间写完了再补……）时隔数月，终于把后半段补全了，，事实证明不能写一半就发，太难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