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堪折直须折》流影怀碧

2、第 2 章

　　人声渐弱，已是三更。四下里只余隐约虫鸣，沈云祚嗅得空中的暗香更浓了些，仿佛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涌入居室。他暗自稳了稳心神，望向突然间出现于屋内的不速之客。
　　那是名年纪极轻的女子。月华如水，照亮她一身绯红色衣裙，那衣裙不是如今风靡两京十三省的云肩襕纹袄裙式样，通身不加任何纹饰，却胜在轻灵飘逸，在点点星辉之中无风自舞。她眉若远山、眸如秋水、琼鼻樱唇，若是忽略那含了焦急和恼怒的神色以及那披散着的、左半边齐耳而右半边却及腰的墨发，便足可比拟画作中的巫山神女、洛水仙子，顾盼生辉、容色姝盛，出落得不似尘世中人。
　　沈云祚见此情此景，心里骤然冒出了一丝极其荒诞的念头，下一瞬又觉得是自己平日里志怪话本看多了才胡思乱想。他略迟疑地开口道，“敢问姑娘此来所为何事？”
　　仿佛是注意到沈云祚落到自己那长度参差不齐的头发上的目光，女子眸中更添一丝羞恼，“你们这些登徒子平白无故折了我的头发，竟还问我所为何事？！”
　　馥郁的香气仿佛再也压制不住一般拂面而来，正如女子那声音中再也压制不住的怒气。沈云祚闻言却又是一片茫然。他初至帝京、租的是最偏僻的房子，为保安全，入夜前再三确认闩好了门。可三更半夜屋中却多了位突然出现的小姐，再配上熄灭的烛火、奇异的暗香、女子那飘飞的衣袂，就在方才，聂小倩、林四娘、伍秋月……这些名字一个个地掠过自己的脑海。可在听到这如此具有生活气息的控诉之后，沈云祚又难以将眼前人与妖魔鬼魂联系起来了，更何况，他竟不知自己何时剪过女孩子的头发？
　　沈云祚怔忪片刻后，对着面前女子长揖到地，沉思道“在下不知何处冒犯了姑娘，在此先赔个不是。然还请容在下冒昧一问，姑娘所言‘折了头发’却是何意？”
　　对面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怒意稍敛、尽量表现出端庄优雅的样子，“今日你与一群读书人去了寿昌山，是也不是？你还带走了一株梅枝，是也不是？”
　　“快将那梅枝还我！”沈云祚刚欲开口就被那女子打断，她将细腻莹白的掌心摊到了沈云祚面前，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沈云祚闻言似有所悟，忙从白日里穿的外袍的衣袖中翻出那梅枝，察觉那梅枝已枯，心下略有迟疑，然最终还是将其递还了回去。
　　女子一把将梅枝抢过，口中念了个诀，那梅枝便瞬间化作万千光点，扑进她左侧的乌黑发丝之间。女子左半边的头发开始以可观的速度生长，可也没过多久，待其长至齐肩长度后却又是不再变了。现下她的头发一侧及肩一侧及腰，虽不如先时突兀，却依旧是怪异至极。女子面颊上刚浮出的笑意骤然停滞，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种致命的寂静之中。
　　沈云祚这一番下来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思衬着如何开口安慰几句，女子的惊呼却将其生生打断了。
　　“还是晚了！”女子忽地飘到沈云祚面前，贴的极近，纤指一下一下点着沈云祚的肩头，许是气急，她十分用力、似乎想在上面戳个洞出来，“你住的破地方怎么这么偏？害我找了好久，白白耽误时间！”
　　“若不是我现在受不住阳光，白日里哪容得你们放肆！”沈云祚刚想说点什么，又一次被女子打断。她气急败坏地在房中转了一圈，仿佛在寻些泄愤的东西，却又未寻着。最后只得飘回到沈云祚身前。
　　沈云祚暗自打量着女子的神情，沉吟道“冒犯了姑娘，皆是在下的不是，只要是道义之内，在下必然尽力弥补。”
　　那女子这才首次仔细地打量了沈云祚一番，看对方双眸澄澈、显得十分真诚，心情稍平复了些。然而下一瞬又望到沈云祚因即将入寝而披散下来的长发，再联想到自身惨状，霎时怒火更盛，她扬袖一拂手，沈云祚只觉一阵凌厉的、携了香气的冷风拂过颈侧，下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
　　翌日清晨，沈云祚醒来时发现自己正仰卧于地，而房中早已不见红衣女子的身影。忆及昨夜种种，他一时有些恍然，竟不知一切是梦境还是真实。
　　窗外燕雀呼晴，双双飞掠过窗檐，尾羽映射出一线清影。澄明的日色倾泻入室，屋内纤毫毕现。沈云祚稍稍寻到些真实感，思及今日是他上任第一天，需尽早前往翰林院点卯，便不再思虑其他，忙打了水来整理仪容。
　　而待到铜盆中清澈的水面映出了自己左边一侧齐肩而断的头发时，沈云祚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巫山神女为了对称加上的，没有开车的意思（捂脸），以及聂小倩、林四娘、伍秋月可能是聊斋里面的角色，这个朝代顺序的问题，大家忽略一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