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常祐十年，京城。
春闱之岁，暮春三月，正是士子们宴游曲江、御街打马的好时节。夜里一场春雨，将千里堤柳浣出浅浅碧色，枝头残红委地，幽香却未曾清减，伴着清风莺啭潜散开去，倒是丝毫不见春悲春愁。
沈云祚现下正随数名同榜进士游赏这京郊的寿昌山，此番殿试他被点作了一甲第三名，一时风头大盛，却因着自己为人内敛、不爱张扬，只是一路随着众人拾阶而上，并不多做言语。
“诸位同年且随我看这山亭旁的梅树，按理暮春时节这梅花早该谢了，可偏这一株恁是从去岁冬月开到了如今。”范景文是京城人士，此次游赏便理所当然地做了向导。他继承了其父范希夷身为当朝太师、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的八面玲珑，一路行来侃侃而谈、旁征博引，丝毫不见冷场，“此处有山亭为憩、春梅为赏、响泉为声，诸君若有意，于此地对饮一局也是好的。”
沈云祚闻言望去，果真见得一派萧瑟的梅林间唯有一株梅树绽出万朵千点，玉色花瓣中透着浅浅嫣红，教人瞧不出是什么品种。而此刻范景文一袭襕衫长身玉立于这梅树前高谈阔论，端的皆是名士风流。他身为当朝首辅的公子，从未受过冷待，眉眼间还有几分意气飞扬与疏狂狷介。
恍神间已有范景文的数名小厮于山亭内铺席斟酒，诸位士子各自落座，推杯换盏间，有人唱和赋诗、有人扣弦长啸，好不风雅恣意。沈云祚自知酒量不佳，浅浅抿了一口后便不再多饮，暗自盘算着身处京师的各项花销。他出身耕读之家、世代清贫，比不得京城中的这些享着泼天富贵的官家公子。虽官授翰林院编修，可太|祖时期定下来的俸禄到如今却是远不够用的，而自己又不欲谋求不义之财，沈云祚思衬着，该寻些堂堂正正赚钱的法子。
一枝刚折下的梅枝蓦地被伸到眼前，沈云祚抬眼望去，察觉是范景文立于自己身侧，他微微躬身，俊容含笑，眼中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光彩。
被范景文略显深情地望了片刻，沈云祚有些不明所以，心里想着这范景文莫不是饮多了酒，随即便听得他朗声道，“遇知兄姿容俊秀，自金殿初遇，景文如见天人，这寿昌山梅花绽放数月，必是吸纳了天地灵气，好花当配美人，想来也只有遇知兄担得起了。”言毕他便将这一株梅枝递了过来。
霎时诸生的目光皆投注于沈云祚之上，只见这新科探花郎着一身平平无奇的月白色棉布襕衫，却因他目光清朗坦荡而不显瑟缩困窘，一双英挺长眉中和了略显精致的面容，令人觉着俊秀无比，却没有半点女气。几名士子不禁失笑，想来必是范景文喝多了酒，把沈云祚当做姑娘家调戏了。
范景文则目光灼灼，直待对方动作。别人只道他是醉了酒，可他实则万分清醒，这一番言行只因昨日从自家父亲口中听闻，此次殿试他本该是探花，然而阁臣们将名单送呈陛下时，陛下言及前朝有例，探花常擢仪表俊朗之辈，硬是将原本二甲第二的沈云祚提到了一甲。天子童龄践祚、如今渐至成年，政事上与自家父亲多有不豫，偏生帝国事务又离不开精明强干的父亲，这才只能在小事上对抗。此番虽然自己依旧名列二甲，可终究是意难平。范景文并不是睚眦必报之辈，可他为人率性，向来随心而为，便打算借着酒意对沈云祚调侃一番。
而沈云祚这边却是不知这一番缘由的。他接过这株尚有数朵花苞的梅枝，本不欲多言，又察觉范景文眼中隐隐带着挑衅，想来不知自己何时惹了这范家公子。沈云祚徒然生出了几分意气，便道，“敬修拳拳心意，某怎敢辜负，在下回府后必然好生照料这梅枝，不忘敬修厚爱。”
范景文一梗，这话倒像是使自己成了这痴男怨女，没想到沈云祚看起来温敦，却也是个有胆气的。他低低笑开，“好说好说，日后某与遇知兄同在翰林院任职，还望遇知兄照拂则个。”
沈云祚微笑，对着范景文作了一揖，不再言语。范景文自讨没趣，便径自离去，转而向在座士子敬酒，却是无人再注意这席间插曲。
******
暮色四合，万籁俱寂，京城里已是入夜时分。沈云祚就着烛火伏于案前，思衬着范景文白日里的言语，又恼恨自己逞一时意气，与对方结下了莫名的梁子。帝京居，大不易。想来日后于官场中还是要更谨慎些。
蓦然间，不知何处传来阵阵幽香，非檀非麝、颇为清雅，却又愈发浓郁。一阵携了香气的冷风拂来，案上烛火骤然熄灭。沈云祚起身，正待挑了灯芯，下一刻却浑身一震——窗外清冷的月光映出了屋内一方血红色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