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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桃花树下桃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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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亲卫捎口信来说北家的两位小姐已经走了,敏敏说见将军不在,便先走了。盛云听过了这个消息,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当父亲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一定会勃然大怒,但无论是怎样言辞厉害的信再寄过来,他也不在乎——不然呢,顺着父亲的心愿结婚生子吗?他知道他并不爱玉娘,比起嫁给他,玉娘嫁给其他府的公子才是更好的选择。
这几日一直埋首于公文,偶尔午夜梦回时会想起她的那个眼神,那大概便是一眼万年,那个眼神,是落进了他的心中的,仿佛一片初春的花叶落入了湖心,轻轻一点,也就恍惚了。
倘若她不是某个府邸的遗孀,他一定会顺从自己的心意再去见她。可是他不是那样的人。
“将军,流真姑娘又上府来了。”
这几日流真每日都来门口等他,可他刚送走了玉娘,心中不肯再见别人,几次都拒绝了。
“回绝掉,说我不在府。”盛云埋首于公文,没有抬头,望着那黄底黑字的信函,但却看不进里面的字。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找他。
屋里有些闷,他把窗户打开,正看见亲卫走向那半合着的大门。
窗外的那条路上种着一颗大大的桃花树,此时正慢悠悠地落着叶。
盛云心中一动。
“慢着,请她进来。”他走向门厅,向着亲卫的背影唤了一声。
此时正是初夏,院里原先栽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此时,正有一朵落下的桃花飞到了盛云的肩头,盛云轻轻地把那抹粉色放在放在手心,贴近,又吹了出去,那花仿佛有了生机一般,伴着风飘到院门外去了。
“想不到将军有这样赏花的好兴致。”
盛云轻轻点头。
“你这日来找我,可有何事?”
盛云的语气客气又疏离——他好像对她从来都是淡淡的。
“流真若无要事,定然是不敢来惊扰将军的,只是不知怎的,原先主家的太太找到流真院里来,说是流真和将军合谋起来杀了老爷,对面人多势众,流真性子软弱,原先的主家太太找上门来了也没办法,这几日实在折腾不过了,流真在城里无亲,唯一能想到公正的好心人便是将军了,便来请将军来为流真主持公道。”流真款款向下行了礼,今日的她身上仍穿着丝质的旗袍,只是外面裹着件斗篷,看来也是不想别人认出她来。
“给你派的亲卫没有护着你吗?”流真长了一张不好相处的脸,平常的性子也少有遮掩,若是常人见了她大概都要躲上三分,生怕被这朵红玫瑰刺了手,若是真有人找上门来了,他是不相信流真肯吃亏的,别人吃亏才是意料之中。再说,他派了两个亲卫时时护着她。
“我是相信将军府的人的,只是大太太是个性子烈的,也不买将军府的账。”她蹙了蹙眉,一双俏生生的眼此时沾了些水——他知道她在假装,但也没说什么,兴许以前她的那位老爷很买她的账,这些小动作在他这是算不得的。
“那你呢?是乖乖站在那听骂吗?”盛云笑,见到佳人垂泪毫无心疼之意。
“自然不是。将军一来就不停地问流真,这事只要将军一问便可知道,何必再来怀疑我呢?”流真知道那招对盛云不管用,泪也很快干了。
“你去找燕姑,说是我的吩咐,她会替你处理的。”
后宅之事,盛云不便插手,但他知道她身份也尴尬,便愿为她做主。
流真点点头,抬头望着枝头上残败的桃花,有些出神。
“你何必在我面前做那一套呢?我向来不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盛云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着那枝头上将要零落的桃花,也许风一吹,那桃花又要落上大半——此时枝头的桃花也不多了。
“哪一套?”她像是没听懂一般,回答得有些懵懂。与其说是故作天真,不如说是此刻正望着那树桃花出神的她压根没有认真地听他说话。
“这事了了,你便走吧。”盛云说。
“我不是想把你拘起来,也不是觊觎你的美色,如若想在这待下去,便待下去吧。如今留你,是因女子孤身在外并不容易,先前有了风波,若要走,便过阵子吧。”
流真笑。
“想不到在战场上这样杀伐果决的将军原来是这样一个心善之人。将军先前杀了我家的老爷,如今又来做好人,不怕我杀你吗?”流真的声音低了下去,明明是威胁的话说起来却觉得莫名暧昧。
“怕。”盛云笑。
“可是怕又如何呢?这世间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这一件也不多。”
“将军倒是坦诚。”
盛云离她近,闻得见她身上那隐隐约约的香粉,他忍不住遐想着,但接着又克制住自己的呼吸,没有退开,也没有再近她一些。
他知道如果他开口她是会答应的,但是他不愿那样。
“将军同我以往见过的男子倒是有诸多不同。”她抬头望着他,微微歪着些头,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也不躲避他的眼神。
是的,她在看他。可他也在看她。
他眼中的她看他的神情认真又专注,像是孩童面对陌生人时的一边观察一边又好奇的神情。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爱你。”盛云笑。
“是么?我瞧倒是没那么爱,我只是他们的一件好看的玩意儿罢了,喜欢捧着,不喜欢就丢了。那爱也没什么意思,一个两个说过爱我的不是死了就是走了。”她微微蹲下身,在地上捡了个石头丢到不远处的池塘里去了,扑通一声,那石头就没了影。
盛云默了声。
“将军,你可有爱过的人?”
一阵风吹过,有风吹来,她那斗篷的边也跟着风吹了起来,她微微眯了眯眼,他背着池塘站着,她也没看他。
“兴许是有吧。”盛云说。
在这待久了,从前的记忆只会慢慢淡下去,兴许最后,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再望过去,兴许就是看别人故事一样的心情。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里来的这样模糊?”她低着头,拍了拍衣服上刚刚被风带上的沙,那个下巴尖尖的,就像夏日初荷的尖角一般。
“那你呢?是爱过很多人吗?”盛云不答,反问。
流真近了他一步,盛云只觉得她慢慢贴近了,反而忘了退,只觉得那香气渐渐浓了——兴许他晕了,那只是此处的桃花香气而已。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所谓什么爱不爱的。只求活下去而已。但如今时局愈乱,今天不是这个死便是那个死的,活着也有些累了。这些,将军大概都是永远无法懂的。”
盛云耳朵边湿湿热热的,但他此刻却格外清醒。
“那便留在这儿吧。”
第一次,他想要好好地保护她,不是因为之前心上隐隐的悸动,也不是因为此时的桃花的香气,只是单纯的,他想要保护她。
他从不知道她以前的事,但大概也能猜出一二,在乱世,女子生存尤为不易,想要活下去,只得寻找棵大树来寻找暂时的稳定。从来没有谁不想简单清白地生活的,谁不想做个高门后宅里饱受父兄荫蔽的大小姐,自自在在地过日子呢?只是许多人都没那样的运气,只能找着自己的办法以求自保罢了。
“那不是坐实了大太太的话?”她笑,话说得半真半假。
“那便坐实。”他答道。
此时风吹花落,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