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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枯木不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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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峰派的人今早来了,盛云便让亲卫安排好饮食住宿,打算中午宴请那位孙代表,但那孙代表都一一拒绝了,直接要求上门来见盛云,盛云应了,只见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长官对你这次的行动感到很满意,为敌方提供钱财物资的程老五已经除去了,想必敌方这时物资被切断定伤了元气,这一切还是有劳将军你。”
“哪里哪里。”盛云摇摇头,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那位孙代表也是个中人物,年纪轻轻就把官场这一套玩得熟稔。
一席话之后,孙代表拱了拱手,只说了句:“这段时间将军可以好生休养,若长官有命,定会及时下达,望将军再接再厉,兴许来日再会。”
盛云佯作挽留,那人摆了摆手,又搭上刚刚停在院里的汽车走了。
盛云派了四五个亲卫穿着便装跟着护送出城,那人也未多拦,在临别时同亲卫的头头附耳说了一句,让盛云还是和程老五的小妾划清好关系。
盛云得到口信,只是默然。
他们之间明明什么也都没有,但天下的人似乎都认为他是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人了,真是又是可气又是可笑。
他刚向她说了要护她,瞧,这第一个不答应的人就来了。
盛云立在窗边,轻笑。
这在这时,盛云望见刚刚护送过孙代表的亲卫又进来了。
盛云以为是那孙代表又折回来了,便侯在书房里,那亲卫一进来,神情就有异,他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是大小姐,她来了。”
当听到那三个字时,盛云有些想不起来,但几秒钟后过去的回忆又再次闪现,他很快便明白了那是柯澍青的姐姐,除了她,府里不会有第二个大小姐。
盛云刚想出门去迎她,却见她已经进了书房了。
盛云哑然失笑。
大姐一见盛云的笑心头便恼了:“笑什么笑,这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吗?”
盛云有些怔住了,第一次,有人这么厉害的训他。
“哼,和小时候一样,还是这个性子。”
她一见盛云怔住了,那神情和小时候乖乖听训时的样子相似极了,她回想起他们姐弟俩从前相依为命的时光,那时的弟弟也是这样乖乖的,心下霎然软了一毫。
“姐姐,是因为流真的事吗?”
除了这事,不会有别的事了。
“你还算有点眼色。澍青,你告诉我,你看上那个女人什么了?难道北家的小姐就不好看了吗?几年前我也是见过那家的姐妹俩的,都是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儿,性子也不错,敏敏和我性格相投也就不说了,那玉娘也是个温柔贤淑,乖巧伶俐的,我看来,除了她,没人会更适合做这将军府的主事太太了。”一长串话,她说得流畅又气势足,话也说得强硬,仿佛是在跟学生训话的班主任一般。
“我知道,她是很好,但是我并不爱她,做将军府的太太,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盛云看着姐姐,他话说一句,她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还不明白吗?北家现在正得主席信任,如果我们能娶北家的女儿,父亲在官场上也会多个帮助,婚姻大事,从来不是由你的喜好决定,像我的婚事也不是我能做主,那你看姐姐现在不一样一儿一女过得很好吗?”她蹙着眉,话也说得急。
盛云叹息一声。
“我和流真什么也没有。”
大姐仿佛听不得流真两个字,一提起他说这事,脸色就更难看了。
“有没有你现在都要把她断了,一个乡下丫头,又是做过几家衰败人家的小妾的,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有关系。”
盛云摇摇头。
“我答应了会护她,我不能食言。”
大姐冷笑:“你有这样的善心,怎么不放到玉娘身上和父亲身上?你知道父亲在给我的信里说了什么吗,他让我务必劝你,还说病又犯了,让我给他再多寄一些药。父亲在边境那么多年,边境苦寒,本来就不是好呆的地方,父亲在母亲死后本来就积郁成疾,日子一磨,身子就更不好了,如今父亲常常身子不好,这些你又知道吗?”
盛云一听这话,心中的包袱就沉了。
他知道长姐的意思,父亲身体不好,可能在官场上的日子也不久了,以后他就是家族的继承者,为了家族的荣光,他是定然不能收留这样一个在众人眼中视为“红颜祸水”的女子,而他那唯一的结婚对象,必须是,只能是来自高门显户的玉娘。
“儿女婚姻,从来都是家族利益交换的工具,和赵府联姻,我的婚姻为家族带来了你在这里官场的平顺和我此后一生的荣华富贵,你以为你的官升的这么快,你以为你成为那么多人的崇拜者是因为你优秀你善良吗?这一切,你吃的,你住的,这些锦衣玉食,这些来自上级的赏识,就没有家族庇佑的原因吗?”
她话说得急,快喘不过气来,盛云心中不忍,但想起流真来又是难过。
他沉默着,还是没有开口。
“我的傻弟弟,你知道玉娘回去后没有说你任何不是吗,她给我的来信中,还说起你的好。这样一个懂事可心的姑娘,你为什么就看不见她的好呢?”她手中的帕子快被她捏皱了,帕子上颜色鲜艳的牡丹花已经成了一团颜色杂乱的褶皱。
“你是真爱那流真?”她拧着眉问。
“我于她并无私情。”
大姐笑。
“我从来不知道我弟弟是这样一个良善之人。”
“这和那没有关系。”
他知道她每句话都说得很对,但她的话于他太有压迫感,像一块石头一样,压他太重。
“既然流真可以,那为什么玉娘不可以?”她仿佛找到了她的论点,说起话来也从容很多了。
“这不一样。”
大姐摸了摸手指甲上的丹蔻,指尖在指甲上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显着些血色的肌肤和那眼眶下的黑在窗外光线的照耀下对比度强的像是一副油画一般。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问:“父亲在战场上拖着病体还在守着家族的辉煌,而我也为了家族忍受着丈夫的不忠强作笑颜,那你,我的弟弟,家族未来的继承者,你,又能为家族的荣耀做些什么呢?”
盛云皱起眉头,心中莫名像是被拧起了一般,疼得厉害,又压得慌。
她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地展露出来,她的绝望曾长久地折磨她,而如今,又要换过她来折磨他了。
尽管玉娘面对不爱她的丈夫时迎来的或许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尽管柯家在最后或许会迎来无可逆转的衰败,而这一切或许都将成为徒劳,但这些她通通都不在乎,她现在只想让她那向来受人崇敬的弟弟不要沉醉在幻梦之中认清现实。
她微笑着,问:“你还要留下流真吗?”
盛云望着她此时的笑颜,只是觉得心中发闷,也许对于柯老爷,对于大姐,人本身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关于他的婚姻幸福,大姐的婚姻幸福,甚至是北家的玉娘的幸福,于他们而言只是虚无缥缈的童话而已,也许对于他们而言,人的情感幸福,本身就是没有价值的玩意儿。
兴许不光是盛云正在被逼迫着想要反抗着,大姐兴许也有过想要反抗的时光,曾经的苏老爷兴许也有过相爱而不可得的女子,但他们通通都得牺牲掉自己的幸福来满足什么家族荣耀。
“我不会答应的。”盛云的语气带着强烈的怒意,他从来都不想做一个可笑的牺牲者。
“我知道流真住哪。”她望着他,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他的怒意于她而言只是一场表演而已。
“那又如何?”
她笑。
“前些天,她大概来找你了吧。”
盛云明白了,那个程家的大太太就是大姐找去的。
“你又何苦这样?她也是个可怜人。”他此时心中对她只有无尽的厌倦和嫌恶,他最厌烦别人操控他。
“赵家的卫兵已经进去了。”她微笑。
她是在拿流真威胁他。
“这件事情,对于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即使你的心愿遂了,只怕此后我会恨你。”盛云说得很冷淡。
“那也没有关系。”她的眼神黯了一瞬,但旋即又是那副强硬的模样,仿佛刚刚的神情只是枯树众多枝叶掉入树堆时被掩盖的那一叶。
盛云无言。
为了这门亲事,竟然到了牺牲掉姐弟情分的地步吗?
“把流真放了,我会好好安置她,婚事另说。”他推了推桌上的茶盅,说道,像是在说起某件公事一样。
他不会让流真成为牺牲品。
即使是得到了他委婉的应承,但大姐此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和缓多少,她似乎丝毫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欢喜半分,尽管在刚刚她此行的目的实现了。
“愿你今后好自为之。”盛云向着她朝着门槛那踏去的背影说道。
“无需担心。”她说。
话落,便轻轻捏着帕子出了院门。
良久,盛云出门,才发现院门外落了块帕子。
那上面绣着几个字,盛云一看,问起亲卫,才知道那是她儿子和女儿的小名,绣上的画,正是两个在篱笆下说话的娃娃,篱笆那边,还有着一个正在织布的女人。
他心下了然,这一切她大概也是为了子女着想,一个厉害的握有权柄的外家,发挥的作用不仅是让她能调动起赵家的亲兵,还有带给子女更多的荫蔽,赵家也是个显赫的大家族,子女分支也多,作为其中的管家太太,处理诸事自有心酸许多。
但是,她不应该把她的欲望强加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