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帝总失忆》楚帛书

38、第三十八章 死后

　　后来，我没有再去找颛顼，我不想打扰他的生活，只盼着我们各自彼此安好的度过余生。就这样，我在幽都度过了六十年漫长时光，当我已经学会了适应幽冥世界，适应在河边帮鬼魂摆渡，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我本以为自己要永远住在幽都，却因为一件事离开了幽都，而带走我的家伙正是那个已学会用鱼嘴拉人衣角的阿鲲！

　　它熟练的把我拉起来丢到了它的鱼背上，随即便飞离了幽都，守门的土伯还没来得及看清我们，我们已经飞到了阳光之下。那光线实在是刺目，我忙捂住了双眼，可是随着它飞得越来越高，我又感到害怕，只能放开双手，趴伏在它身上，不敢动弹了。

　　“喂，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啊，我很忙的，你知道么！”我无奈的捶了捶它的鱼背。
　　“去了就知道了！你多捶几下呗，好舒服哦……”阿鲲说着还得意的摇了摇尾巴。
　　“……”我无语的朝天空翻了翻白眼。

　　我们降落的地方竟是一座让我倍感熟悉的山，我奇怪的左右看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是直到我在一处山脚下，看到那块石碑，我立时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那上面分明写着帝号颛顼，旁边还写着名讳乾荒。
　　我的脑海中忽然现出了当初乾荒和我说过的话，他说过自己喜欢那座山，将来要葬在那里，可是那怎么可能呢，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更何况，他怎么可能……

　　“阿鲲，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什么？”我回过头看向飞在半空中的阿鲲，它脸色暗沉的转过头。
　　“这里是附禺之山,这是颛顼的墓，听说他是昨夜死的，今日葬在此地。”阿鲲低沉的嗓音说道。
　　“你胡说！他怎么会死……不可能……”我胡乱的摇着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活着，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都九十八岁了，怎么可能不死，他是普通凡人，不可能不死的！”阿鲲像是要叫醒我似的，声音很大。
　　“那他的魂魄呢，凡人死后三天，魂魄才会离开，他一定还在这里！”我不等阿鲲说话，已经找起来，我还是不相信他会从这个世上消失，他会永远存在，永远！

　　“哎呀，你别乱跑啊，这山头很大的，我们去北面找吧！我觉得他可能在那边。”阿鲲的话让我一愣，我不疑有他，跟着它往北去，但是，我还是疑惑的问道：“为何他会在北边。”
　　“我听说他最心爱的女人埋在了那里，好像叫九嫔，估计是他第九个嫔妃吧。”阿鲲说话一直喜欢实话实说，可是它不知道这样的话在我听来是怎样的感觉。

　　最心爱的女子，原来他还是爱上了别人，也是啊，六十多年过去了，这期间，他怎么可能没有喜欢的女子呢。我苦笑着往前走，随意的踢着脚下的石头，心底里的酸涩直往眼中涌。明明说好的要和我葬在一起的，他到底还是食言了！

　　正如阿鲲说的那样，山的北面的确还有一个墓穴，石碑上镌刻着九嫔的字样，我冷眼看着它，就像看着一把利刃，生生往心口上扎，痛得让我无法呼吸。能长久陪伴他的人终究不是我，哪怕是在他死后，我连看他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了。

　　然而，当我看到墓碑前边站着的那个鬼魂时，我才回过神，这个鬼的背影和那个人好像。我不禁试探的问道：“颛顼？”我的声音一响起，他立刻转过身，看着那张沧桑的脸孔，我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的往外流，是他没错，他还在，我还能看到他。

　　“你是谁？你认识我？”颛顼用疑惑的语气问道，仅是如此已让我垂下了头，看来他还是忘了我。但是这又有什么所谓，只要他还存在就够了。
　　我随即用衣袖擦过脸，复又抬起头来，冷静的看着他，沉声道：“我是幽冥派来带你走的鬼差。”话音一落，身后的阿鲲发出疑惑的一声，我回头瞪了它一眼。
　　“鬼差？为什么我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他大步走过来，具体的说是飘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看着他看我的陌生眼神，我的心都疼得厉害，太久没见了，可我对他的感觉还是那么强烈，强烈到我的眼角酸涩的厉害。
　　“人有相似，长得相像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故作镇定的说道。

　　“你说的，也对。”他迟疑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却很快又说道：“可是我很想她，一直……很想她。”
　　他的一句话差点又让我落下泪来，我垂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既然想她，为何不去找她。”
　　“因为我找不到她了，她和她哥哥走了。”他说到最后有些无奈，甚至面露嘲讽的笑道：“我还是比不过她的哥哥。”

　　他怎么会这样想，我很想解释，却又发现无从解释，只能故作淡定的说道：“既然人都走了，又何必再想。”
　　“没办法啊，忘不掉那种感觉。”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似是在追忆什么，但是他很快回过头，温和的笑着对我说道：“不去想她了，你是幽冥的人是么，你要带我去投胎么？”
　　“是啊，人死了，总要投胎转世的。”我依然故作冷静的说道，目光直直的看着他，尽量不动声色的看他，可是眼睛却不可抑制的想多看一点。
　　“可是我真的不想投胎转世啊！”颛顼突然长叹了一声，我看到他眼中有着浓浓的不舍。
　　“为何不想呢，不过是换个肉/身再活上几十年罢了，到时候，你还可以做颛顼氏的王者，一样过富贵荣华的日子。”我为他的下一世打算着，却见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你想要怎样的生活？”我随口问了出来，而他竟盯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我想成仙，我想过神仙的日子。”

　　“你想成仙？”我不可置信的问道，我没想到死后的颛顼还会有这个想法，而这个目标似乎很难做到。
　　“呵呵，吓到你了吧，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想要成仙岂是这么容易的事，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他竟是神色从容的笑了起来。

　　看着他的笑容，我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还记得自从乾荒成为了颛顼之后很喜欢笑。在我和颛顼相处的为数不多的日子里，他总是笑着看我，以至于我当时的心情也是愉悦的，甚至连面对人间艰苦的生活时都变得轻松了。
　　只是这些年，我很少笑，阿鲲也常逗我笑，但我还是很难发自内心的笑出来。如今看着颛顼露出笑容的样子，我有种特别羡慕的感觉，倘若我一直能在他身边，应该也会经常如此开怀的笑出来吧。

　　也许我的沉默让颛顼感到疑惑，他微蹙眉看着我，待我回神的时候，我有些窘迫的说道：“天无绝人之路，兴许还有别的办法呢，你说是不是，阿鲲？”我扭头看向身后的阿鲲，它何时变得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话也不说。
　　谁知缩头乌龟也有胆子变大的时候，我竟听到它迟疑的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也许可以试试。”

　　我和颛顼都惊讶的看向它，它有些紧张的说道：“是这样的，眼下这个时节，正是风道北来，泉涌地面，群蛇变鱼之时。倘若鬼魂能够附在鱼的身上，便可起死回生了，再从鱼修炼成仙，那就很容易了。”
　　“可是为何你到现在还是鱼的样子啊？”我想到这么多年来阿鲲还是鱼身这个问题，却见它挺着胸脯，仰头道：“那是因为我不想成仙，做条无忧无虑的鱼，比做一个思想复杂的人要有趣多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站在阿鲲的角度表示理解，转身看向沉思中的颛顼，问道：“怎么样，颛顼，你想试试么？”
　　“想！不过还要劳烦两位帮忙才行！”颛顼朝我微笑，那笑容很真挚，让我看得移不开眼。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吧。”阿鲲完全是个行动派，它忙不迭的飞到我们身旁，我习惯的爬到它身上，颛顼迟疑了片刻，也学着我的样子爬了上去。
　　“你俩坐稳了哦，我们这就出发了！”阿鲲嘱咐的话一说完，我便觉腰上一紧，身后的那人竟然抱住了我。

　　我刚想挣脱，却听他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说道：“别乱动，乱动可会掉下去的！”
　　我再不敢乱动了，可是他的声音却并没停止，只听他继续戏谑的笑道：“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像是在哪里闻到过。”
　　“……”
　　“你的头发好软啊，还好香，用的哪种熏香？”
　　“……”
　　“你的脖颈很美，皮肤好白，不过你身上好冷哦，是不是在幽冥待得太久了。”
　　“你废话好多！”我终是忍不住回了一句，却听他在我耳边笑道：“你凶起来的样子，也好美哦。”
　　“……”

　　等到我终于有些忍耐不住的时候，我们也到了北海，从阿鲲身上下来，我忙回头看颛顼，却看到他淡定自若的整理衣服。仿佛刚才那个在我背后说着轻浮话的登徒子完全不是他，我只觉哭笑不得。

　　“走吧，就在前边。”阿鲲意味深长的看了我和颛顼一眼，扭头往前飞去。
　　“既然还有段路，为何要提前下来。”我有些郁闷的看着还有好长一段的路途。
　　“因为我受不了了。”阿鲲拍了拍翅膀，表示抗议，它的样子顿时逗笑了我身后的某人，我回头想要瞪他，却迎上他那含情脉脉的目光，这一眼顿时让我羞得回过头去。

　　这个颛顼，即使变成了鬼还是这么会勾引人，我不能再与他对视了，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