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帝总失忆》楚帛书

36、第三十六章 阿鲲

　　“你醒了？”这三个字让我突然想到了初遇乾荒那日，他也是这么问我的，我猛地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身着灰布裙子，若是在凡间，你会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路人，可是她却出现在这里，那她一定不简单。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气息不是地狱里所有的，那是我熟悉的仙气，她是一个仙人。

　　“你是……”我的嗓音简直破败的犹如秋天的落叶，我摸着自己的嗓子，心中悲凉。
　　“我是后土，掌管幽都。”她的表情很温和，看着我的目光也很温柔，让我有种被亲人看着的感觉。

　　“幽都，这里是幽都？”我疑惑的出声，我从未听过有这么一个地方。
　　“没错，地狱的首府便是幽都，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听说你好像收服了很多恶鬼。”后土的声音淡淡，仿佛在聊家常，我却在听到恶鬼的时候，全身一抖，茫然的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总该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吧？”后土蹲在我的身旁，依旧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我，这让我能够冷静一些的思考了。
　　“我叫孟秋，七月孟秋。”我的记忆慢慢回归，可是越想我越想哭，却还是哭不出来。
　　“原来你是七月！”后土突然很激动的握住了我的手，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惊喜的脸，只听她微笑着说道：“七月，我是你大姐，我是一月孟春啊……”

　　我的确听说过自己有个大姐，但是这个大姐很早就离开了月宫，所以我从未见过她，如今见到亲人，我有些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反应。我看到后土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掩饰内心的悲伤，低声道：“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还活着么？”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因为我的身体变得像河水那么冰凉，完全没有生气。
　　“你的确还活着，只是……只是你的仙身出现了些问题，你见过蛇么，你现在的身体和它们差不多。”后土有些勉强的为我解释。
　　“和蛇一样，那就是冷血了……”冷血的身体，想想都觉得可笑，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孟秋，我会尽快送你离开这里，你需要回月宫好好调理，母神很担心你，她一直在找你，可惜找不到你。如果知道你还活着，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后土絮絮叨叨的说着，她的话让我很无奈。
　　她说的是真的么，母神真的会找我么，一想到那些冷漠的家人，我总会很矛盾，说不出的矛盾。我垂下头，淡淡的说道：“不着急，等我身体好些再回去也不迟，大姐会照顾我的吧？”
　　“当然，你可以安心的住在幽都，我会给你安排好住处的。”后土忙不迭的说道。

　　这之后，我留在了幽都，我每日漫步在河边，听后土说自从我收服了那些恶鬼后，幽都安静了不少。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收服他们的，我只知道任何鬼怪都不敢再欺负我，而我也不再怕他们了。

　　“大姐，据我所知，那些恶鬼最初都压在西昆仑的山底，而我也是被关在了那个地方。但是，我为何会来到这。”我从后土那了解到，幽都是在北方，而西昆仑是在西方，那么我是如何从西方跑到了北方。
　　“因为这条河就是从西昆仑流过来的。”后土凝眉神思，她冷声道：“也无怪于恶鬼会出现在西昆仑，那些被惩罚的人很多都是被冤枉而死，他们积怨成恶，自然会变成恶鬼。但是，西王母未免太狠了，她怎么可以如此对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我还记得西王母的话，她是要惩罚我，只不过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做错了什么？”后土的脸上现出担忧之色。
　　“我爱上了凡间的男子。”我不想多说，一想到颛顼，一股浓的化不开的悲伤便会萦绕心头，即便心已不再跳动，我却还能感到心痛，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唉，怪不得，我听说西王母最反感这种事了，她的女儿若是犯下这样的错，她也不会手软的，更何况是你。你也不要难过了，凡人的寿命很短，忘性也强，指不定已经忘记了你，只是苦了你受了这么多罪。”后土一脸心疼的看着我。
　　“没关系，我很好。”我垂下头，看着黑色的裙角，现如今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久远的童年，那个阴暗潮湿的童年时代。
　　“你也不好总是闷在这里，可以出去看看，我这里离北海很近，你可以去看海，散散心。”后土轻拍我的肩膀。

　　也许是出于对北海的好奇，我在守门土伯的指示下去了附近的北海，看着一望无际的北海，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心中的积郁都随着那滔天的海浪，拍碎在黑色的巨石上，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日都坐在海边，看着天上的太阳升起落下，看着远方的飞鸟，很希望自己就是那只鸟，飞到最思念的人身旁。不过，我没等来飞鸟，倒是等来了一条飞鱼，当那个黑色的影子从我面前落下，我还是震惊不已。

　　它长得很长，我甚至以为自己近距离的看到了海岸线，不过它很快就缩成了一小条，在浅滩里翻了翻身。我这才走近它，蹲下来，好奇的看着眼前这条还在别扭的某鱼，它眨巴着黑色的小眼睛，眼中露出浓浓的惊喜。

　　“好久不见啊！”它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你是？”我看着这条黑鱼，有些疑惑它怎么认得我。
　　“是我啊，你忘记了么，当初在蓬莱的时候，你差点要吃了我。好在我够聪明，才没让你吃了！”黑鱼撇了撇嘴，甩了甩长长的胡须。
　　它滑稽的样子逗笑了我，我无奈的掩唇笑道：“明明是我放了你……”

　　“啊，你真的还记得我啊，太好了！我是阿鲲，还记得不？”黑鱼雀跃的仰着头看我，两只鱼翅拍了拍，发出水声。
　　“记得，阿鲲，好久不见。”我淡笑着说道，抬起手轻轻的摸了下它光滑的脑门，它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我已经长大了，这些年我很努力，我可以飞了呢，你刚才看到了吧，我在天上飞过来的。”黑鱼骄傲的说道。
　　“看到了，你很厉害。不过，你怎么会来北海呢，你不是在蓬莱么？”我疑惑的说着坐在了它旁边的沙滩上。

　　“唉，别提了，那边大旱，连海水都是热得沸腾了，没办法，我只能回北方老家了。”黑鱼无奈的说道。
　　“原来你是怕被煮了啊，呵呵。”我一想到它被煮熟的样子，便忍不住的想笑，只是真的笑出来，我又有些怅惘，有多久没笑了呢，似乎好久了吧。
　　“你不要说的那么直白嘛，我是鱼啊，哪里能和你们神仙比。只不过现在凡人们过得好惨，干旱缺水，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饿死了好多人呢……”黑鱼说得声情并茂，让我也不由得跟着担忧起来。

　　“那人间的帝王呢，他难道没想办法么？”我想到颛顼应该会发挥他的才智拯救他的子民吧。
　　“不知道，他应该活得好好的吧，谁让他总是和天帝作对呢，惹怒了天帝，只会受苦。”黑鱼捋顺着胡须，状似老成的说道。
　　“他又怎么惹怒天帝了？”我知道颛顼经常和天帝作对，有的时候甚至不缴纳贡品，这也是他反抗的做法。我离开有几年了，不知道他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听说颛顼和蚩尤打仗了，一直没停止，不知道还要打多久，蚩尤为了打胜仗，不惜借助神力导致干旱。如今看来，颛顼恐怕会败的很惨吧……”
　　“怎么会这样……”一想到颛顼的处境，我分外担忧起来，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我又无可奈何了。

　　“孟秋，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和当初不太一样了。”黑鱼迟疑着说道。
　　“怎么不一样了？”我很好奇这条鱼的看法，我也知道自己不同了，只是不愿面对罢了。
　　“嗯，你的外貌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你的气息似乎不太像神仙了。”黑鱼一脸纠结的说道。
　　“那像什么？”我歪着头看着它，它迟疑了片刻，才说道：“像我在幽冥里遇到的那些……鬼，你的气息很阴冷，可是你又是有仙身的，好奇怪……”
　　“是么，的确是很奇怪。”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无血色，摸起来也是冷的，如果不是我还能说话，还能动，我真以为自己就是一具死尸。
　　这样的我，如何去面对活着的人，一定会吓坏他们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一定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吧，真对不起，孟秋……”黑鱼见我沉默，它忽然有些慌乱。
　　“没事的，阿鲲，我很好。我只是在这两年发生了一些事，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是，我真的没事。”我抬头看着它，看到它渐渐平静下来，它摇了摇尾巴，一脸诚挚的说道：“可是我看到了你的难过，我经常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你一定很寂寞吧。”我没有回答它，它却仍然执拗的说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我以为它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它真的会陪着我，甚至陪我走在幽冥河的岸边，陪我聊天，这么一聊就聊了到那个第五年。这日，我们早上来到了北海边，在听了它从外边看到的所见所闻后，我有些神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