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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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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那天,圩镇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觉醒来,整个圩镇都覆盖在白皑皑的大雪下,家家户户的瓦上盖着雪,树枝上积着雪,寒风刺骨,但到处洋溢着喜庆热闹。
天还没亮,院里就传出了小孩子的笑声。
小孩子们等着收压岁钱,下人们等着主子赏钱,一吃完了早饭,鞭炮便噼里啪啦响起来,人们从家里涌出来,去亲戚朋友家拜年。
小少爷和小姐穿着新衣服在庭院打雪仗,嘻嘻哈哈闹了半天,被顾夫人训了一顿,才消停下来。顾觉明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挺括而厚重,头发似乎剪短了,比平时更多了份成熟和沉稳。
吃完早饭,顾家一家人要出去拜年。
阿秋没舍得穿新衣裳。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顾觉明给他买了衣裳。他固然是高兴的,可他只想自己高兴。他没有亲人,只有长贵稍微亲近一些。这样喜庆团聚的节日,他也没什么别的消遣,在院里偷偷瞧了顾觉明一眼后便回来了,一个人窝在屋里烤火。
长贵去了他舅舅家,临走时问阿秋讨了钱去买酒。
他舅舅最喜欢喝酒,尤其是陈年的绍兴女儿红。这样下雪的冬日,烫满满一壶酒,就着裹上盐粒的花生米或蚕豆慢慢喝着,拿长贵舅舅的话说,就是让他做神仙也不换。
长贵说中午吃了饭就回,要是没回,就是喝多了,让阿秋到时候把他接回来,省得他舅妈唠叨。
眼看过了正午,阿秋知道长贵回不来了,草草塞了两口饭,就往他舅舅家去了。
喝了两天药,阿秋的病好了许多,除了有点咳嗽,没有别的症状。但他还是裹得严严实实才出了门,顺着顾家后门的小巷上了街。街上店铺都大门紧闭,他缩着脖子往前走,冷风刺得脸疼。
正走着,他看见陈家饭馆门外蜷缩着一个人。这人冻得浑身发抖,身上衣衫褴褛,似乎还受了伤,露在外面的手和脚结着殷红的痂。
四周店铺门紧闭,寒风卷着枯叶乱飞。
阿秋的脚步慢慢停下来。
他回身去看那人,那人在寒风里蜷缩着,浑身血糊糊,像被冻僵了,也像快死了。
他既遇到我,便是我们的缘分。不管救不救得活,我都须试一试。阿秋心想。
他上前搀起那人,往最近的医馆走。这人大概三十岁上下,头发剃得极短,脸上虽满是血污,但轮廓硬朗,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而且确实很沉,阿秋半搀半扛地把他送到医馆,累出一身汗。
医馆里的小厮靠着墙打瞌睡,听见动静眯着眼醒来,抬眼看见一个血糊糊的人被阿秋扛了进来。
“小哥,您行行好,行行好,把人送到别处去,我们这儿接不了。”小厮看他背上那人没一丝活气,而且胸口的伤看起来不像普通的伤。他怕惹上麻烦,连忙把阿秋往外赶。
阿秋累得说不出话,却不想放弃。他扛着这人,“您也……也行行好。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厮苦着脸,还是赶他走,“这人都快死了,还救什么救、我劝你啊,别多管闲事,白费功夫了。”
阿秋仍是不死心,他小心地抱着这人,喘着气说:“你看,他还没有死。如果你不救,人死在医馆门口,你猜这事儿传出去,以后你这医馆的生意还做不做得成。”
他直直地盯着小厮,小厮被他看得烦躁不堪。他本就心虚,被阿秋这几句话一噎,索性一摆手,说:“等着,我去叫我师父。”
阿秋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过片刻,从医馆后院走出来一位老先生,面容清癯,胡须花白。他扫了一眼阿秋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小厮一眼。
小厮脖子一缩,钻进里屋了。
阿秋安静等着,没过一会儿,小厮从里屋出来,拿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又从箱子里拿出五六个瓶瓶罐罐和一堆剪刀纱布之类的东西,老先生这才朝阿秋走来,道:“那里有张床,把他放到床上。”
阿秋扫视一圈,果然在医馆角落里看到一张摞着各种草药的木板床,小厮把晒好的草药撤下来,和阿秋一起扶着这人躺到床上。
老先生卷起袖子,洗净了手,拿起一枚精巧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继而慢慢贴近这人胸膛上的伤口,手稳稳一剜,将一颗子弹轻巧地剜了出来。然后,他利落地在猩红的伤口上倒了药粉,纱布从后往前绕了几圈,包扎得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老先生额头上沁出汗珠。他洗净手上的血迹,接过小厮递来的茶,呷了一口后才慢慢开口:“他这伤已经无大碍了,但须好好养。若有上好的人参,可以回固一些元气。”
阿秋听了,心里犯愁了。他本是路过,不忍见这人死在路边,将他扛到医馆来,但现在估计费用不小。
罢了,阿秋心一横。既然救下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跟老先生说了情况,转身回了顾家。他枕头底下还有一些钱,先拿去再说吧。
时至黄昏,长贵睡了一觉醒来,摇摇晃晃走出了舅舅家。
前几日未消融的雪堆积在路边,长贵酒气上涌,扶着墙干呕。他头昏脑涨,好像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对了,阿秋这小子不是说来接我嘛。
人呢,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长贵一边回想着舅妈刀子般剜人的眼神,一边在心里把阿秋提溜着打了一顿。打完了,他畅快多了。
肯定又被觉明少爷叫去了,他呵呵地笑。
正走着,快走到顾家的时候,前面一个颀长的黑影在眼前恍恍惚惚。长贵走近了,定睛一看,这不是觉明少爷吗。
“少、少爷!”喝了酒的长贵胆子格外大,嚯的一嗓子喊住顾觉明。
顾觉明看见他通红的脸,愣了愣才问:“怎么了?”
“阿秋呢?”
“什么?”顾觉明觉得好笑,他也是来找阿秋的。
“阿秋,不是跟你,在一起吗?”长贵说得磕磕巴巴。
顾觉明知道他这是醉糊涂了,说:“阿秋没有跟我在一起。我也在找他。”
长贵这下更糊涂了,他薅了一把头发,“那阿秋在哪儿,他说好了去接我的,可是现在我睡了一觉自己回来了,他到底去哪儿了……”
顾觉明闻言皱起了眉。
两人正沉默着,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个人。等人跑近了,顾觉明和长贵转身一看,正是阿秋。他头发跑得有些乱,因为跑得太急,不得不扶着膝盖喘气。
“有什么事你慢点说。”顾觉明说。
阿秋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转头去看长贵,也是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
顾觉明安抚地看着他:“我和长贵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放心说就是。”
阿秋这才开口,先是向长贵解释:“我今天在去接你的路上遇到点事,就没去接你,你别生气啊。”
长贵心眼大,哪里会真的计较这个:“我不生气。”
倒是顾觉明接着问他:“遇到什么事了?”
说到这个,阿秋神情慎重了许多:“我今天在路上救了一个人。他伤得很重,感觉快死了。我不忍心看他死在路边,就把他送到医馆去。医馆的老先生已经替他处理好了伤口,目前人救回来了。只是,我的钱不够……不够付他的药费。”
阿秋说到这里,头低了下去。
“还差多少?”顾觉明问。
“少爷……我……”阿秋的话还没说完,顾觉明打断了他,只直截了当地说:“你只需说还差多少钱,我来付。”
“还差五个大洋。”
“好,你现在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