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秋风至》焉山客

3、第 3 章

　　“我要成亲，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话音刚落，阿秋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你，你不成亲……那，那她们说你要娶……”
　　“我谁也不娶。”
　　顾觉明微微皱眉，问：“你听谁嚼的舌根？以后别信这些，有什么话直接来问我。”
　　“哦。”
　　阿秋自然不敢把长贵供出来，只抿着嘴唇偷偷看他，心里乐开了花，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阿秋安静地跟在顾觉明后面，紧紧抱着自己的新衣服，像抱着什么珍宝。正走着，顾觉明忽然转身，阿秋差点撞到他身上。只听顾觉明慢慢问：“怎么我不娶亲，你高兴成这样。”
　　若阿秋此时再警醒点，定能听出这句话里藏着的揶揄。可阿秋偏偏是个榆木脑袋，真以为顾觉明在责问他。阿秋紧张地说：“我是，是……咳咳……”他没想出理由，却忽然咳嗽起来。
　　顾觉明替他拍背，看着他笑了，“罢了，我随口问问。”
　　两人把马车停放好，从车上取下东西，顾觉明让阿秋先回去休息。
　　他先将带回来的礼品糕点放好，随后拿了阿秋的药去了厨房。厨房这阵子正忙着，又是准备过年的鸡鸭，又是炖着顾夫人吩咐的补品，赵妈和红姐忙得脚不沾地。
　　顾觉明揭开厨房角落的一个炉子的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顾觉明问红姐。
　　“是夫人吩咐给少爷炖的梨汤。”
　　“撤了。”顾觉明将手里的药递过去，“不要告诉夫人，就说我喝过了。把这药煎上，煎好了长贵会来取。”
　　红姐只好将梨汤撤了，换上煎药的罐子。
　　顾觉明这才去了阿秋那里。

　　阿秋正欢喜地瞧着他的新衣服。
　　棉布面料，里面裹着的是厚实的新棉絮，都不必穿上，单往身上一比，就是最合身，最舒适的。他瞧了又瞧，将扣子扣得整齐，衣角叠得没有一丝褶皱，才好好地收起来，放在衣柜最里面。
　　刚坐下来，门帘被掀起来，顾觉明走进来。
　　“这么冷不生火？”他搓了搓手。
　　“等长贵回来再生。”阿秋说。
　　顾觉明看他：“你不冷？”
　　“我还好。”阿秋知道他又要怪自己不爱惜身体，没争辩什么，去屋外拿了炭火倒在火盆里，没一会儿屋里暖烘烘的，寒气被隔绝在门帘外。
　　顾觉明见他如此自觉，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烤火。
　　“你这次，待多久？”阿秋忽然问。
　　顾觉明想了想，说：“这次就想回来过个年，估计初八就得走。”
　　“这么早？”阿秋声音不自觉高了些。
　　“学校开学早，路上还得耽搁几天。”顾觉明望着红彤彤的炭火，不知想着什么，余光瞟到阿秋沮丧的神情，他心中一动，“阿秋，你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阿秋愣住了，他想了一阵才回答：“我是老爷捡回来的，就是顾家的人。只要顾家还需要我，我应该会一直待在这里。”
　　“那娶妻呢？”
　　阿秋摇摇头，没说话。
　　“什么意思？”顾觉明追问。
　　“我不会娶媳妇。”阿秋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又透着无比的坚定，“我就这样挺好。”
　　通红的炭火映着阿秋轮廓尚青涩的脸。他眉眼低垂着，伸出来烤火的一双手又细又白。尽管做了许多的粗活，这双手长了一层薄薄的茧，但看上去仍比一般男子的手更秀气好看。好想握一握，顾觉明这样想着，手已经情不自禁伸了过去。
　　太瘦了。
　　阿秋的手比看上去更糙一点，手上没多少肉，骨头硌得顾觉明有些疼，但他牢牢握着没放开。
　　阿秋似乎也想着心事，手猛地被顾觉明抓住，一时有些懵。
　　“咱们不说这个了，你不想娶媳妇咱们就不娶。”顾觉明装作认真端详阿秋手心的模样，“来，我给你看手相。”
　　阿秋将信将疑地任他看。
　　“你看，这是生命线，代表一个人的命运和寿数。”顾觉明看着阿秋的侧脸，语气柔和许多，“你生命线很长，说明你会长寿。还有，你生命线并不驳杂，旁支很少，说明一生平安顺遂。”
　　阿秋专注地听顾觉明说着，笑容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然后渐渐扩大。他的眼睛映着炭火的光，很明亮。
　　顾觉明看他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傻瓜。”
　　阿秋捧着手，摇摇头辩解：“我才不傻，我可是有福气的。”
　　“嗯。”顾觉明笑了，顺着他的意思，重重地点头。

　　第二日就是除夕了。
　　阿秋喝了长贵取回来的药，晚上发了一身汗，第二天早晨起床，整个人精神许多。
　　顾家上下都热闹得紧，长贵和小四忙着挂灯笼和贴对联，赵妈和红姐忙着准备晚上祭祖的祭品。鸡鸭要提前杀好，豆腐和鱼要提前煎好，等着顾夫人一说端出去，这些东西会立马摆好放在供桌上。
　　顾觉明倒闲得很，一整天都陪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盘着她的佛珠，他自顾自地下棋。“你见过李家的二小姐了吗？”老太太忽然问。
　　顾觉明捏着棋子的手顿住了，“哪个李家二小姐？”说完他想起阿秋的话。
　　是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他没说什么别的，仍是慢慢下着棋。
　　老太太抬头瞥他一眼：“你李家伯伯的二女儿啊，你们小时候见过，叫曼珍的那个。”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啊？”老太太问。
　　“就是小时候见过，有点印象。”
　　老太太盘佛珠的动作停了，她看着坐在窗边的顾觉明，似在斟酌，“你爹和你娘想你早日成家。如今时局不好，你弟弟妹妹又太小，只有你大些，该早点定下来。”
　　顾觉明没说话。
　　老太太也不生气，继续道：“李家姑娘也是不错的，读了不少书，模样也齐整，是个端庄识礼的好姑娘。”
　　顾觉明终于开口，“爹和娘替我看过了？”
　　“看是看过，不过还是得你喜欢才算数。”
　　“可我想读书。”顾觉明落下棋子，一句话表明了态度。
　　老太太皱着眉叹气，“你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