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秋风至》焉山客

5、第 5 章

　　阿秋领着顾觉明去了医馆。
　　医馆的门帘紧闭，两人一进去，寒风涌进来。小厮坐在小火盆边上烤火，被寒风一吹，嚷起来：“快把帘子放下。”
　　来的路上，阿秋已经把情况跟顾觉明说清楚了。顾觉明听了，抿唇想了想没说什么，只道先去医馆把钱付了，其他的再说。两人进了这医馆，顾觉明抬眼看躺着的那人，眉头皱了皱。
　　他走近了些，仔细端详那人。虽然脸色苍白，但面容硬朗，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目光落在这人的手上，顾觉明伸手摸那人的虎口，果然有茧。
　　阿秋见他愣在那里，问：“怎么了？”
　　顾觉明闻言转头，道：“没事。”
　　老大夫年迈，身体不好，费用已经交代给小厮了。顾觉明把钱付了，阿秋站在一旁，神情有些犹豫。顾觉明看了看他，低声问：“你原来想怎么安置他？”
　　阿秋说：“我怎么想，就想先把他救活。后面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想。”
　　顾觉明听了笑了笑。他说：“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把他送回去，既然已经救了他的命，就算仁至义尽了；二是把他带回去，留下这个麻烦。”
　　“麻烦？”阿秋不解。
　　“你看到他手上的茧了吗，那是握枪形成的茧。”
　　阿秋怔住，抿唇不语。
　　顾觉明说：“如今局势不明，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何方神圣。运气不好，有可能惹上麻烦。”
　　阿秋盯着顾觉明，还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目光越过顾觉明，始终停留在那人身上。
　　顾觉明瞧瞧他，回身去看那人，心底微微叹气。“这样吧。我们家后山上有一间茅草屋，咱们把他放到那里。带上一些药，咱们现在就走。”
　　阿秋闻言，愕然抬头。他忙不迭拿上药包，顾觉明已经走到那人跟前，他帮顾觉明扶起这人。顾觉明身量高大，背着这人还不算十分吃力。阿秋跟在后头，心里又暖又酸涩。
　　若是真的惹上麻烦，实在对不起少爷；但这人如果不救……他心里充满歉疚。如今只盼这人早一点恢复，可以早点离开。
　　后山竹林上的茅草屋原本是顾觉明孩童时期修来纳凉的，顾夫人随他去，并未说什么。初夏时节倒可以在这小屋里歇一歇，只是后来天气热了，蚊虫多了，顾夫人便不许他在这儿玩。这屋子便空下来，顾家人也不会来这里。
　　路程并不远，两人走得很慢。
　　到了地方，顾觉明说钥匙在窗户上的小洞里，阿秋伸手在小洞里摸了摸，果然摸出一枚满是灰尘的铜钥匙。阿秋将门打开，陈年的霉味混着冷风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昏暗。许久没住人，屋里与外面都是一样寒意逼人。
　　阿秋把床头的薄被褥展开，顾觉明将人放下。这人还在昏迷中，幸好没有发烧。空气一时很安静，阿秋只听见自己的顾觉明的呼吸声。
　　顾觉明有点喘，应该累到了。
　　阿秋指着床边的椅子，“你歇会儿吧。”他想起什么，环视四周，起身找来一块抹布，把椅子上的灰尘仔细擦拭去了。
　　顾觉明没客气，坐下来了。阿秋站在他对面，两人静静相对。
　　不知为何，阿秋在这种注视下竟生出一丝羞涩。他不自然地别开了脸，拿起药包，问：“这药怎么煎？”
　　“大约跟你的药一样煎吧。”顾觉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再用一个炉子煎药怕是会引人注意，不如把我的药停了。反正我也快好了。”
　　“不行——”顾觉明打断他，“多个炉子煎药而已。不是还有我吗，我不能生病么。”
　　阿秋背对着他，捏着药包没说话。
　　顾觉明走近他，“怎么不做声了？”他的气息近在耳畔。
　　阿秋嗫嚅道：“我怕引人注意。”
　　“那这样吧。”顾觉明说，“我去找个炉子来，咱们不在厨房煎药，就在这儿煎。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顾觉明一走，屋子里空下来。阿秋一时不知道做什么，他拿起抹布擦椅子、擦水壶，把地上的灰尘扫了一堆，铲出去倒了。做完这些，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阿秋坐在床边发呆，不知不觉有些困了。他脑袋歪了歪，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顾觉明拎着炉子和木炭进来，就是见到阿秋睡着的这幅样子。他脑袋微微歪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侧脸，没有胡须，嘴唇略红，眉眼比平日显得更鲜明。耳朵也红着，大概被冻的。顾觉明放下炉子，鬼使神差走过去，他捏了捏阿秋的耳朵。软软的，有些凉。他没忍住，手指摩挲了片刻。
　　“唔……”阿秋睡得正迷糊，忽然觉得左耳热热的，像被什么捏住。他睁开眼睛，却看见耳垂被顾觉明捏着。阿秋的脸腾地红了。
　　“怎、怎么了？”他往旁边瑟缩了一下。
　　顾觉明注意到他躲避的动作，笑意微敛，他收回手，“无事。”转身把炉子提过来。
　　阿秋耳朵还烧着，他垂下眼，看到顾觉明弓着腰弄火，却半天都没动静。“我来吧。”阿秋走到顾觉明旁边，接过火钳，细细地拨弄木炭，时不时吹一下底下埋着的火星。没一会功夫，木炭着了，微红的光从炉子口透出来。
　　顾觉明侧头看他。
　　阿秋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睛里有些疑惑。
　　“跟我走吧。”顾觉明忽然说，就像说一件平常的事。
　　阿秋怔住，他烤火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慢慢又松开，反复几次之后，他干笑了一声：“如今都民国了，少爷去读书，我跟着像什么样子。”
　　顾觉明沉吟片刻，说：“我们顾家缺你一个人吗？”
　　阿秋没再说话。
　　顾觉明瞧瞧他，也没再说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坐了片刻，顾觉明说有事，便起身走了。阿秋煎好了药，把药给那人喂了，仔细把门锁好，也回了倒座房。

　　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长贵那混小子又不知摸到哪里耍去了，屋子里黑黢黢的，冷意刺骨。阿秋坐在床上，呆愣了半晌，才想起没吃晚饭。腹内正空，跑了半天确实有些饿。
　　他打起精神往厨房走。
　　赵妈和红姐正忙着准备晚饭，见阿秋过来，红姐给他塞了一包炸鱼和两个热腾腾的白馒头。阿秋将炸鱼退回去，只拿着馒头就要走，红姐忙给他喊住：“你瞧这傻小子，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尝尝，这可是好东西，今儿就剩这么多了，可别跟别人说。”说完，强塞到阿秋手里，转身忙着端大锅里的蒸菜去了。
　　阿秋只好拿着往回走。
　　风寒好了许多，阿秋也不生火，就在漆黑的屋里坐着，慢慢吃完了炸鱼和馒头。他心里盘算着顾觉明还剩几天就要走，越思索越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只剩六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