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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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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月光下,别忆海的潮水比以往粘稠了许多,像浑浊的血,一点点扒着海岸不愿离去。顾知归不知为什么,自己随便捏了一个瞬移的诀就来了这里。废弃的村落,和上次相比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
阴风环绕在她的腰间久久不散,伏戈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泛起红光。顾知归将它取出,看那红光越来越大,黑烟随那光圈的扩大也放大,只敢围绕在边际,直到退无可退了,黑烟消散,伏戈剑恢复原形。
顾知归诧异地看着手中放大的伏戈剑,下意识握紧,却不受控制的被它带着跑。
霎时间,就到了那片废墟中央,脚下是过了那么久还没有干涸的血泊。污浊的黑血粘在鞋底,每一次抬脚都能听到“啪嗒”的声音。
伏戈剑带她来这里做什么?顾知归仔细地环顾了一下,遍地都是村民的尸体,也是一直都没有腐烂,尸体惊恐的双眼好像都在望着她,虽说她之前也上过战场,沾过人血,见过无数尸体,可像如今这样的诡异氛围下,说不怕是假的。顾知归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正寻找着可以离开的出口,伏戈剑像是疯魔了一般在她手中挣扎晃动,终是逃出了她的禁锢,在天地间像只无头苍蝇般胡乱飞舞,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在天上画着乱糟糟的线条,顾知归突然想到自己做过的梦,和现在的情形一模一样,顿时就毛骨悚然,在原地盯着伏戈剑的狂躁,不敢乱动了。
伏戈剑最终还是静了下来,却没有回到她手中,它悬在空中开始不停地转动,越转越快,顾知归刚开始还看不明白,直到脚下凝固的血块开始转动,大大小小的漩涡随着伏戈剑的频率越转越快,顾知归才看出来伏戈剑的意图。
地上的血上升,旋转着被吸入剑中,只见空中的那把剑转的更欢了,红光也更加肆意张狂,就差照亮半边天。
地上原本趴着的尸体也都站了起来,不变的狰狞表情,不变的奇形怪状的死态,齐齐转向伏戈剑,将顾知归和伏戈剑围在中央,正拖着残肢一点点靠近。顾知归右手偷偷捏了法诀,正准备等他们攻击过来防身使用,不料就在他们快要贴到自己身上时,上方的红光忽灭,眼前的那群尸体均化作黑烟和灰烬,和那些血液一样,一同飘向旋转的伏戈剑。
伏戈剑终于停下,似是酒足饭饱打了一个嗝儿,直直掉落地上,斜插在稻草堆上,顾知归却不敢捡。
她待在这剑里怎么说也有了千年,可从未曾见过它这副模样——像是要吞尽天地的饿鬼模样。
现在,别忆村的村民连全尸都不留了。任凭余下的尘埃落在她身上,顾知归站了有一会儿,终是上前拿起了伏戈剑,看着手中剑,她突然有一种不认识它的感觉。
废墟不再,已成平地,随着一串诡异的铃铛声响,顾知归执剑走出黑雾,不敢再看身后,却听一声惊呼,一对母子在她对面紧紧相拥,惊恐地看着她。
她张口刚要作解释,手中的剑又不受控制地拽着顾知归直直冲向那孩子。
“不要!”顾知归与那位母亲异口同声地喊道。
母亲冲到孩子身前,孩子吓得说不出话,顾知归见拉不住伏戈剑,也无法改变它的方向,却怎么也不愿放手,哪怕在做无用功,也拼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和法力试图制止悲剧的发生,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混乱的声响。
然而。。。。。。
随着女子的一声惨叫,温热的鲜血喷在顾知归的脸上,身上。天地之间,只剩下孩子的啼哭,还有那不远处低沉的浪潮声。
顾知归看向自己的双手,一时间分不出是自己帮着它杀了人还是没拦住。。。。。。好像没什么区别,她颤着手松开剑,不由后退几步,试着看向那孩子,却对上孩子仇恨悲伤的目光。
“不是我。。。。。。”话未说完,只见伏戈剑还悬在刺杀女子的位置,悠悠转了方向,对准那个涕泗横流的孩子。
“停下来!不!”顾知归冲上前去抓,却晚了一步,剑身已刺穿那位母亲拼命救下的幼小身躯。
鲜血浸满剑身,伏戈剑身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刽子手杀人后满意的呼吸,在这片死亡的寂静中,可怖又可恶。
“你干脆也杀了我好了!伏戈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顾知归冲到它面前,盯着剑尖处的红光,愤怒的哭喊道。
伏戈剑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像只猎食后的狼,静静闪着红光,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顾知归狼狈崩溃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控制不了它了?顾知归想起自己有治疗的法诀,眼里突然有了惊喜的光,连忙跪坐在那孩子身旁,一遍一遍施法,在那道深深的伤口上面一层又一层加深法术,眼中那原本燃起的希望慢慢黯下。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没有用了?”顾知归仔细回想着法诀,确认没有错,又施法几次,小小的尸体还是一动不动,双眼紧闭,一点呼吸都没有。眼见余温不再,肤色苍白,顾知归连滚带爬来到女子身旁,一定是孩子太小才不管用的,一定是的。如此安慰着,顾知归如法炮制又对那具大人的尸体施法,结果依旧没有变。
她终是失了力气瘫在地上,恨恨地死死盯着伏戈剑,布满血丝的眼中尽是绝望,泪水沾湿的睫毛因为她气的发抖也在可见地颤动着。
她不想再见到它了,可又怕它胡作非为,只能随身带着它。
任何法诀都没有用了,顾知归没法把它变回簪子大小,只能拖着沾满鲜血的伏戈剑,垂着头,麻木地往回走。
一路上,满脑都是那孩子那女人死去的模样,满是伏戈剑发狂的红光,时不时穿插一些之前在婚礼见过的婴孩,以及它从梦中跟到现实的不停控诉。
“是你害了我一家!”
“快来偿命!”
“把我的身子还给我!”
你,又是谁呢?顾知归走到魑林的某个池边就再也走不下去了,靠在附近一棵大树上,渐渐合上了眼。
“顾衡,如果你在就好了。”临睡前,顾知归如此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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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来到魑林,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熟悉气息——是伏戈剑!他寻着气息找到池边,一眼看到树下熟睡的顾知归。
是她?
眼前的女子狼狈不堪,头发散乱,身上沾着未干的血液,身边的同样沾满了鲜血的剑极是醒目。
感到有人来了,顾知归连忙睁开眼睛,却在触及那双眼时愣住了,一时间忘记站起。
月亮升到顶空,月光倾泄在清澈的池水上,照亮了顾知归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那双小鹿一般的眼极是明亮,正闪着不可明喻的光看向顾衡。
顾衡。顾知归不知是喜是悲,扶着树干慢慢站起,目光却是不离他一分。
顾衡被盯的不自在,只能先开口:“不知姑娘何处拾得此剑,可否还给在下?”
月白长袍在月光下更是闪耀,眼前男人有着一尘不染的气质,身后好似有天界的云雾,干净剔透的眼写满教养与疏离,可哪怕是这样冷的目光,那双眼也还是那么漂亮,像是有雪花融了进去,清冷又明亮。
而顾知归一身狼狈,破烂不堪的衣衫,纷乱的发髻,一身的血污,再加上疲惫的神情。对比鲜明。
“啊?我。。。。。。”顾知归看了看身后的剑,刚要回答,一个声音从身后的深林传来。
“夫人可真叫为夫好找。”
近乎苍白的瘦削脸庞,近似妖的深凹的狐眼弯弯,正喜怒难辨地暴露在月光下。黑如漆的长发随意绾着,黑色的外衣就用一条腰带简单系着,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近看可见青色的脉络。
“千。。。。。。”
“嘘。知道你累了,我们回去吧。”千夜出乎意料的温柔,食指轻抵住她的唇不让她再说。
“等。。。。。。”正在顾衡急着要叫住要离去的二人,师傅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衡儿,先放下伏戈剑,和为师回天,天帝有急事派与你。”
混源神君一脸严肃与焦急,只有事态很是严重他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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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夫人的伤已全部愈合,无须再担心了。”
老树精退下后,屋里只剩千夜和顾知归二人。
伏戈剑被扔在一旁,顾知归坐在床上冷冷看着他。
“看来我的话,你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啊。”千夜附身,上手轻擦她的脸庞,在她耳边轻语,怒意深藏,不易发觉。
“千夜,你一定要把记忆还给我,这无关我的安危与否,为了三界,我需要这段记忆。”顾知归没有躲避他的触碰,双手抓着他的袖子,恳求道。
千夜俯着身,低头深深望着顾知归,嘴边逸出一丝嘲讽的笑。
“三界?你还真是圣心不改啊。”千夜低语道,忽然将顾知归压在床上,扣紧她的手腕,近身凝视着她,想从她的眼中寻找什么,却只看到孤注一掷的决心和近乎麻木的无畏。
好像千年前的一幕再次重演,千夜一直讳莫如深的眼有了微微的颤动,波澜不惊的笑脸也有了波动。千年前,她也是这样的眼神,她就是带着这样的眼神,背叛了他!
千夜怒起身,挥袖背了过去。顾知归简单整理了领子,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在等一个回复。
千夜回过身便对上她的目光,他试着读她的心,却发现什么都读不出来,看来真的是全部愈合了啊,元神也全都回来了,那么说来,那个法力也该回来了。
“你放心,三界不会有事,它只是觉醒了,饿了,喂饱它就不会有别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吗?”
“什么意思?”
“你正好也不愿意被圈着,正好,你带它去人间,喂饱它,再回来。”千夜的眼里闪着光,顾知归看了浑身发冷。
“你也看见了,它以尸体血液这种带有煞气的东西为食,而有些凡人心底的那些煞气最重。”
“你让我到凡间?可以我的力量控制不住它,万一。。。。。。”
“你不是要救三界吗?必然是要有人牺牲的,方法我给你了,去不去就是你的事了。”说完,千夜便离开了。
“三界。。。。。。”她何德何能去救世?顾衡或许还可以,不行,太危险了,不能让他冒这个险。顾知归捡起伏戈剑,拿着抹布使劲擦拭剑上的血污,明明干净了,还是不停拿着抹布蹭,像是要蹭下一层罪恶蹭下一丝邪气,终于等到手都红了,她才将抹布扔进染上血污的水盆里,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说到底是自己太弱了,以现在的能力无法控制伏戈剑。
他们说她痊愈了,意思是她已经完全脱离剑身了吗?是因为这个,她才无法控制伏戈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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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有仙家见瑶池水忽然变深,查到是碧落黄泉沾染了煞气,而这煞气来源便是那把伏戈剑。”
“战神领命,带左家之女左青瑜的仙家记忆,与其一同销毁伏戈剑!”
“臣领命!”
顾衡回到人间,他已得知伏戈剑觉醒,煞气尽现,师傅说是剑灵回归没有压制的原因。青瑜要是知道要与他一起销毁伏戈剑,不知会不会舍不得,可现在已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了,顾衡站在左家墙外,施法念诀,一个光球冲向左青瑜的屋子。
明天,她就会全部记起来了,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开口?顾衡想起了伏戈曾和他讲过在剑里的岁月,所经历的故事,遇到的主人,看到的风景。
“对她而言,是很难的抉择吧。”
“你知不知道我恨死你了?”顾知归抱着伏戈剑,怎么也睡不着。
“我在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怎么我一离开你就本性暴露?亏我之前坚持相信你是一把好剑。”顾知归想起那惨死的母子,突然觉得怀中的剑可恶非常,气得将它摔在地上,又哭着捡了起来抱在怀里哭:
“如果我没回来多好啊!如果我不是他的夫人多好啊!如果我当初就乖乖的当一个剑灵,不想着当人,该多好啊!”
冥界血月当空,人间却是一夜无月。
顾知归睁着眼睛迟迟未睡。
顾衡也是一夜未眠。
“顾衡,你说月亮为什么这么亮?”
“因为。。。。。。最是夜深,思绪难掩。它应该是在想念某人。”
“那某人也会想它吗?”
“会的。一定会的。乖,伏戈,快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