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不知归处》佳时雨

28、第 28 章

　　顾知归忍痛，跌跌撞撞，一路扶着东西跑到伏戈剑所在之处，桌上复杂的衣裳中，她极力翻找着，甚至来不及披一件。终于让她找到了那把簪子般大小的青铜物件。她不知是喜是忧地将它捧起，胸口的剧痛突然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正奇怪，听到门吱呀一声。惊得扯过一件外袍裹在身上，溜到屏风后。
　　千夜是听见奇怪的铁器声才进来的，一进来，就看见一抹黑色身影闪到了屏风后面。有惊慌的声音从那里传来：“谁？”
　　“你可知你洗了多久？”
　　“我这不是出来了，正换衣吗？你进来干什么？”顾知归反质问道。
　　“我听到有奇怪的声音。”
　　“哦，我刚刚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千夜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屏风后那个蜷缩的身影，一步步靠近。
　　顾知归自然也看到了那靠近的身影，连忙道：“你干什么？我还没穿好!”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是第一时间把手里的物件藏进了窗缝里。

　　千夜站了一会儿，无奈一笑后招呼都不打便离开了。顾知归只听见木门关闭的声音。抬头一看，换洗的衣裳正搭在屏风上，不知千夜是不是看到这个发现了她在撒谎。想到这，顾知归有些心虚。瞟了眼那扇窗，利落地换好衣裳便小心抠出伏戈剑，感觉藏在哪里都不好，便藏在腰间。上次放在袖子里险些被发现，还是不够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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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衡来到了人间，本想借伏戈剑的气息找到左青瑜，却毫无所获，按理说即便她用了他的法诀把剑的气息掩了，自己也是能感应到的啊。见此法门不通，只好抓紧手中的画卷，然而按时间推算，她应是投胎不久，和这画卷上的年龄也不一样，通过画卷找她怕是也不行。
　　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茫茫人海中，如何才能寻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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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知归再醒来时，床榻前已站好了整整一排侍女在等着给她梳洗。连忙下了床，那些侍女便一声不吭地上来为她更衣，甚是别扭的顾知归想拒绝，后来一想她们从不说话，也不听话，与机器人无异。
　　这个婆娑的头发很软，云鬓斜簪，描眉点唇后，她望着镜子中的脸，有一瞬的愣神，这个千夜的夫人，长得还真是不错呢。
　　侍女做出手势示意她出门，顾知归只好拎着长长拖曳着的裙摆，走出了门。果然，太阳已经落山了，灰暗的天，遍布的云，天边翻滚的密密的乌云像染上墨汁的紧挨着的棉花，丝毫不露光，又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棉被扣在头顶，闷不透气。
　　在侍女的带领下，顾知归来到了千夜住的地方，站在门口还未叩门，门就自己打开了。千夜倚在正中央的高座上，正闭着眼假寐，见她来了，一阵轻笑后睁开眼坐起身。黑袍加身，松松垮垮摊开在座上，那眼尾微微上扬，正闪露着令人难以琢磨的光。
　　身后的门随他挥手的动作缓缓合上，室内微弱的烛光跳动在他的眼睑处，只见他微微挑眉，玩味地看向面前这个表情严肃强作淡定的女子。
　　“你不准备给我一个解释吗？”顾知归勇敢地直视他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身子却还是靠着大门，没再往前一步。
　　千夜笑着看向别处，没有发言。
　　“果然在你说要帮我的时候我就应该警惕，最珍贵的怕不是记忆，而是这个无依无靠寄存神剑里的小魂魄吧？”顾知归嘲讽一笑，抬眼看他。
　　千夜重新审视这个一样的脸却和千年前全然不同的表情和气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眼里出现了感兴趣的光，直直望向她，像是要穿透她看到灵魂深处一般，不是饿狼的贪婪，而是猫遇到耗子才会有的那种势在必得的兴奋。
　　感觉到呼吸有些不顺，气势有些不从心，顾知归还是强撑着仰着头，保持着平稳坚定的语速和语气道：“我今天不是来质问你的，事实我也猜到些许，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关于这件事的。”
　　千夜作出稍稍讶异的表情，眨着眼问她：“猜？商量？”忍不住笑出声：“你猜到了什么？我听听，还有你想商量的，都说来听听。”
　　嘴上这么说，表现出来的却是毫不在意，他靠着座位的左扶手，拎起他的扇子就开始把玩，看都不看顾知归，面向她的只有一张侧脸，那只隐在黑发下的耳朵正对着她，好似在等她的回答。
　　“上次我见到这副身体的时候，她是有呼吸的。就是说，你不必以命换命啊，把我的魂魄附身于此。。。。。。真的没必要。”
　　千夜的手停顿，扇柄顺着鼻梁一点点滑下，他垂下眼，漫不经心道：“她昏迷了很久，与死何异？”
　　“那你那么多侍女，为何偏偏要我的？就因为是伏戈剑的剑灵？剑灵没什么厉害的，真的，不过也是被禁锢的小魂魄罢了，你何必。。。。。。难道你还是想要伏戈剑？”
　　千夜突然止不住哈哈大笑，顾知归静静在一旁等他笑完，心里慌得打鼓。
　　“伏戈剑？我若真想要它，抢来便好，还会扔回给你们，还会让你完整地带着它回到天庭？你想的也太过天真了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顾知归却觉得双肩发沉，有些站不住了。
　　“那你为的到底是什么？”顾知归喃喃。
　　“正如你所说，为了复活她。而且，除了你的灵魂，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的了。还有一点你说错了，那天你见的，不是她在呼吸，而是她身边的彼岸花。”听到此处，顾知归后脑神经微微跳动，触电般地贯通到脊背。
　　“那左青瑜呢？那我的身体呢？难道已经？”
　　“你放心，左青瑜活得好好的。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什么意思？”
　　“你不会。。。。。。还以为你就是左青瑜吧？”
　　犹如一记闷雷把她钉在原地。顾知归大脑发麻，暂时无法思考。
　　“我说过，天底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更适合。”千夜缓缓下座，朝她走来。
　　黑袍曳地，滑过地板有沙沙的声响，一点点撕拉着顾知归的认知。
　　“还没听出来吗？你就是我的夫人，婆娑啊。”千夜挑起面前这个呆成木头人的下巴，在她耳畔轻语着。
　　婆娑？左青瑜？什么和什么啊？顾知归突然觉得很可笑，无力地推开面前的男人，转身往门外走去，门却紧闭着，怎么也打不开。
　　顾衡，要去找顾衡。
　　顾衡，你现在在哪里？
　　“开门啊。”顾知归急得小声喊着，心此时像是被挖出一块，大脑在疯狂运转，她却忍着不去思考，害怕细想后，自己会崩溃。
　　“我是头一回见到这个人，你胡说也要有根据吧！”
　　千夜看着猛然回过身，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顾知归，甚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失忆了，不记得了。”
　　“失忆？我倒记得我有一段记忆在你那里，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千夜略有不悦，语气微冷。
　　“你爱你的夫人，也不能找别人作为替代品啊，借魂还尸以后，还妄图让我扮演这个身份，你这样的爱是畸形的！”
　　“畸形？呵，果真没变。你不信也没有办法，我只能告诉你真正的左青瑜活得好好的，你回到这个本就属于你的身体，最好也给我好好的活着。”语毕，千夜转身便要回到里屋不再理她。
　　“等一下！顾衡呢？”这是最后的希望了，顾知归清醒了一点，近乎乞求的询问。
　　千夜的背影顿住。
　　顾知归望着那始终没有回身的背影，听到从那里传来的简简单单几个字，忽觉双腿无力，跪坐在地。
　　“人间寻妻。”
　　她在这里，他去人间寻的又是谁呢？
　　“是你说过的，我是左青瑜的！”似是依旧不甘心的一句发问让千夜可笑摇头。
　　“骗你的。”
　　多么简单直接的回答？丝毫招呼都不打，像巴掌一般直接冲她而来。
　　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投身地板，发出“啪嗒”的一声响，碎裂成一滩小小的泪渍。
　　发丝微乱，被冷汗和泪水打湿的双鬓，碎发黏在脸颊，发干的嘴唇微颤，说不出话。
　　“骗人。”她只是一直低声重复着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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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衡时刻关注着刚出生的人家，走一路观察一路，计算一路。如果无迹可寻，便这样一点点找吧，虽然是最笨的方法。

　　“姐，我去接涯羽了，你和爹爹不用我带什么吗？”
　　“不用了，快去快回吧！”

　　石桥上，顾衡望着烟柳碧水，轻雾小舟，想着这是她最爱的景色，而她此时却不知在何处，不由落寞心伤。
　　青色裙装，碧玉钗入鬓，面如桃花，一个模样俏丽的女子正对着顾衡微笑而来。
　　“公子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左青瑜本是要去接在学堂读书的弟弟的，却听说这孩子早就提前溜回家了，无奈下只能独自回家，却在这少有人行走的小桥上看见一位宛若天神的公子。黑丝拂肩，白衣飘飘，天蓝色腰带箍在腰处，此人立在那里，既有竹的高洁又有柳的温柔，细风钻过他的发梢，微微勾起，又翩翩落下，男子闻声转过头，左青瑜不禁惊叹——是怎样的一双眼啊！清澈无两，倒映着碧色的春和苍蓝的天，波光潋滟胜过桥下流水。双眸含愁却不加怨气，眉宇间的正气与干净沾染上了眼眸中逸出的淡淡哀愁，让人见了心生怜惜还有一丝不敢直视的敬畏。
　　左青瑜呆立在原地，不敢再出声，生怕惊了眼前这幅画面。
　　男子却在见了她后微微眯起了眼打量，蓦然睁大，是不可思议的惊讶与欣喜，让左青瑜有些疑惑，男子接下来的话更是令她不知所措。
　　“伏戈？”
　　“公子怕不是认错人了？”说着，左青瑜匆匆别过脸想要离开，却在擦身的刹那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扯住。
　　“敢问姑娘芳名？”
　　“左青瑜。”女子低声答后便扯回自己的袖子，羞着低头快步离开了。
　　顾衡听了这三个字，心如同冲破蓝天的笼中雀般畅快豁朗。望着那离去的背影，他抽出画卷，展开细细观详。
　　不变的模样，一样的名字，虽然凡人躯体没了记忆和法力，但应该是她没错。
　　伏戈。。。。。。或者说，青瑜，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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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知归自从那天起，便足不出户，只是呆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黄昏落，黑夜来，黑夜去，黎明开，又是黄昏。
　　没有白天的，不见太阳的。只是黑暗，黎明前的黑暗，黄昏后的昏暗，无尽的黑暗。
　　顾知归恹恹靠在窗，胡乱哼着不成曲调的歌。
　　“夫人，大人请您过去。”
　　“你竟会说话？”顾知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们都不会说话呢。”
　　“大人说要是再不开口叫您，您都快呆成石像了。”
　　小侍女的话出乎意料的多。顾知归一路上与她唠了很久。
　　“以后你不要叫我夫人了，我才不是什么夫人。”
　　“没有以后了，夫。。。。。。姑娘以后不一定就能听到我再说话了。”
　　“你们在这，都是不许说话的吗？”
　　“这是大人的规定，这回还是大人这是为了叫您，特许我出声的。”
　　“还真是变态。”顾知归小声吐槽道。
　　“那你们一定憋的很难受吧。”
　　“不伺候人的时候，我们也会偷偷唠嗑，也不算憋。”

　　“大人，夫人到了！”说完，小侍女便退下了。
　　顾知归看着这眼熟的屋子，有点不愿意再进。
　　“不进来吗？我还想给你看一个好东西呢。”
　　千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顾知归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跟着千夜进了里屋，一个眼熟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物件蓦然点亮了顾知归无神的双眼。
　　“液晶电视？为何你能带到这里？”
　　“看不了节目的。不过，我倒是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场。”千夜笑着将她拉到身后，一个响指，黑屏闪光，影像渐渐浮现在顾知归眼前。
　　烟柳灞桥，小舟流水，顾知归欣喜地瞧着那里的景色，开口问道：“这是哪里？”
　　“人间。”
　　听到此，顾知归眼神又黯了下去。
　　这时，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蓝领，长袖黑发，一双清澈双眼瞬间勾住她的眼神她的心——顾衡！
　　千夜见她的表情，没有多言，只是嘴角轻嘲一勾。
　　顾衡站在桥上，不知在想什么，看着那双忧愁却不减明亮的眼，顾知归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这时，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子，眼熟的很，定睛一瞧，这张脸。。。。。。她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睁开眼就是这张脸，不会认不出来。
　　“这。。。。。。”
　　“这是真正的左青瑜。”
　　“真正的。。。。。。”
　　画面中的男子拽住欲离去的女子，听不见他们的声音，顾知归很是心急，只见女子快步离去后，顾衡的眼中闪出了希望的光。这下，不用听声顾知归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顾衡神君找到了爱妻啊，真是可喜可贺。”千夜在一旁拍了拍手，看好戏地望向顾知归。
　　“是你编的幻象，对不对？”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信不信由你，等到左青瑜阳寿已尽，回到天上。他们二人的婚宴你若想去，我倒是不介意陪你走一趟。”
　　“她若是左青瑜。。。。。。那我又是谁？还是只是一个剑灵吗？”
　　“我说过你是谁，只是你不信。”
　　“你若想我相信，敢不敢把那段记忆还我？”顾知归抬头盯着千夜，渴望从那双难以参透的狐狸眼中读到什么。
　　可千夜只是静静回望她，无视她满含希冀与倔强的眼睛，回复道：“不敢。”
　　那我便不能信你。
　　千夜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
　　也以眼神回应着：随你。

　　电视里的人影逐渐模糊，顾知归听见千夜在离去前悠悠开口留下的话：
　　“这样耗下去真的有意义吗？婆娑？”
　　顾知归没有作声，只是一手握紧了拳，另一只手慢慢抚上腰间，按着伏戈剑所在的地方，做了一个决定——
　　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