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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荒林之战 凄寒阴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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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月光的笼罩下,暗羽之林显得愈发的神秘莫测,一阵寒光掠过,已然落地的枯叶被层层卷起,似飞镖向来人射去,来人应声而倒。然而借助朦胧月色望去,来人不止一个,而是整整八个人,这八人,包括刚刚被枯叶击中的人,将一黑衣人团团围住。
“玄武八骏,都到齐了。”只听那个被重重包围的黑衣人缓缓说道,声音不带半点情绪,冷得一如当空明月洒下的凛冽寒光。
言语间,剑光流转,黑衣人周围瞬时形成一片致密剑网,顷刻便已封住周身玄关,然而其凌厉诡秘的剑法似有破天之势,招招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一轮交击过后,八骏见势不妙,急忙摆出天罡阵。此阵乃历任玄武堂首座——玄武真人根据历任玄武八骏相生相克的命格,以八卦雁阵之法排列,以五行之说克敌制胜的困敌之阵。从百多年前生擒横行江湖数十载的昆仑双尸声名鹊起至今,历经四任玄武真人的不断改进,已经达到无人可破的境界。
阵法刚一形成便将黑衣人织成的剑网割得支离破碎,却不料,强大的真气从破碎的剑网中迅速逸散,将八骏中的追魂振出数丈。于是,阵中离位悬空,夺魄,摘心二人亦因追魂分神而偏离了乾位和坎位,致使天罡阵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但听得一声轻喝,片刻间寒光激荡,黑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猎风固守的巽位,猎风急忙挥剑隔挡,交手间对方的剑法已经变换了数十招,招招夺命,猎风自知不敌,便是将黑衣人引向逐月所在的艮位,企图以风月合鸣的绝技来牵制他。
此时,已然退到阵外的追魂趁黑衣人腹背受敌之际,猛然一剑刺向其背心穴,顷刻间便已血流如注。追魂心中暗喜,却不料黑衣人立即反手相击,连射数枚银镖,镖落之处,草木皆枯。而猎风,逐月此时亦被凌厉剑气所伤,无法坚守各自在阵中的位置,天罡阵告破,八骏陷入各自为战的僵局,形势陡然逆转。
或许是变故来得太快,抑或许是惊异于此人竟能以一己之力破了天罡阵。玄武八骏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个黑衣人,却见一片黑色中,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眸竟在目光流转间,有着淡紫色的光芒,妖冶邪媚,明艳夺目。
众人但觉心神恍惚,朦胧中,只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如魔咒般在耳畔响起:“夺魄,杀了追魂,就不会再有人和你抢摘心了……”“逐月,杀了猎风,掌门之位就是你了……”“猎风,杀了摘心,《玄武天经》就属于你……”众人在梦呓般的低语中,如傀儡一样神色木讷的举起手中刀剑,挥向黑衣人拟定的“敌人”。
转瞬间,暗羽之林又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而那黑衣人似乎忘记了背上的伤,如局外人般站在远处的树巅上,饶有兴致的观看着她所执导的一出戏,一出让敌人自相残杀的戏。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八骏中只剩下一个年约三十的俊朗男子和一个布衣荆钗的美丽女子,此二人经历连番血战,亦是身负重伤,但充满杀气的目光却依然炽烈无比,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
树巅上,黑衣人紫眸闪动,虽隔数丈之遥,那灵动的紫色眸光却依然清晰可见,迷离的紫色在那双深邃的眸中明灭不定,仿佛在召唤前世的记忆。只见白衣浴血的两个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剑刺向对方胸膛,因为紫雾迷离中的命令是——夺魄,摘心,杀了面前的人。
寂静中,利刃穿透心脏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因此使二人的神志瞬时清明,握剑的手因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剧烈颤抖,那女子却只是呆呆的望着手中的剑,一言不发,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摄魂术吗?想不到,那个人竟然还活着……”喃喃的低语却让对面的男子为之一怔,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着,震惊,迟疑,了悟,释然……
一声轻叹后,男子淡淡的笑道:“摘心,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女子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四目相对间,已然心意相通,只见两只颤抖的手同时握住剑柄奋力一推,本已刺进胸膛的剑急速向前,直至剑柄没入其中,然而如此巨大的冲击下,紧紧相拥的两人却是一脸幸福的笑。血,自剑身蜿蜒而下,泪,从眼角缓缓滑落,溅落在脚下这片死亡的泥土上,闪着幽幽的光。
月光中,血战后的暗羽之林依然静默如故,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是,那名黑衣人已经从树巅上翩然而下,缓缓地走向那一片死寂。
结束了吗?一切,竟如此轻而易举。她静静地看着脚下零乱的尸体,眼神空茫,眸中妖冶的紫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海上迷雾一般的忧伤。四年了,最初对死亡渴求的快感消失殆尽,早已习惯木然的心却在面对死亡时泛起一种强烈的绝望,那绝望仿佛记忆中鬼谷的黄泉路,冗长黑暗,没有尽头。
终究还是没能失去最后的良知吗?背上的伤渐渐有些灼热,扯的心口隐隐作痛,唇角微微上扬,左手却默默的拔出插在逐月胸口上的长剑,舔了舔剑尖上的鲜血,一种血液特有的温热腥甜瞬间在唇齿间弥散开来,让她兴奋莫名。苍白的面庞在月光的照射下近乎透明,却衬得舌尖的那抹血红更加妖异……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层层枝叶在那一片死亡之林中洒下无数光点的时候,唐镜瞳正在语晴轩中的软塌上小憩,淡紫色的帷幔笼罩着美人塌上的那席雪白,此时的她如同一只受伤的白狐蜷缩在帐子的最里面,那么脆弱,又那么寂寞。
淡淡的阳光照进紫色的轻纱,在她的脸上投射出浅浅的光影,使原本苍白的面庞隐约透出些许红润,一夜的激战让她筋疲力尽,然而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却让她犹如置身于苍茫大海一般孤立无援,无法自拔,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油然而生,让早已厌倦死亡游戏的她更加疲惫不堪。因此,血战后,她没有向往常一样立即回谷复命,而是来到语晴轩,这个除了潆姐姐只有他和她知道的地方,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湖心小筑里,只是时至今日,或许也只有那些再也找不回的曾经才能帮她暂时抵挡那无药可医的绝望吧。
“吱呀……”淡青色的竹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榻上已然醒转的唐镜瞳并没有立即起身,而仍是双眸微闭,静静地斜卧在帐中,心里却已是百转千回。
是他吗?他回来了吗?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抱着那渺茫的希望不肯放手,就这样傻傻的等待着,直至熟悉的姜花气息渐浓时,她方缓缓睁开双眸,对已经坐在榻旁的青衣女子莞尔一笑,可那笑容分明是那么的苍白虚弱。
早就该清楚的,不是吗?他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这样的等待,又何必呢?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有没有受伤?天罡阵果真如此厉害?你到底伤在哪了?早知道应该让苏杭一起来的……”似乎没有注意到唐镜瞳的静默,青衣女子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一边忙着为唐镜瞳检查伤势。
身上看得见的伤口共有三处,以背心穴的那处剑伤最为严重,伤口很深,且由于没有经过及时地清洗已经有些红肿发炎,虽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暗紫色的鲜血依然清晰可见。
“咝……”青衣女子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严重……这血……”看着纱布上渗出的血迹,青衣女子有些疑惑的看向唐镜瞳。
“是见血封喉,应该是刚刚内力消耗太多,才来不及自行解毒的,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除净了。潆姐姐不必担心。”唐镜瞳静静地看着满脸焦急的叶潆澜,轻声说着,嘴角还扯着一丝微笑。
叶潆澜闻言轻轻松了口气,缓缓握住了唐镜瞳纤细苍白的手,“还好你是唐门之后,若是常人碰到这见血封喉,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有没有受内伤?不行,我等下去趟百草庐……”
看着面前絮絮叨叨的叶潆澜,唐镜瞳心里一阵温热,这些年,要不是这个女子,恐怕她早就撑不住了吧,“潆姐姐,我真的没事,你忘了,我是百毒不侵的啊。这点毒算什么呢?还有,别让苏杭知道,免得她分神……”为了不让叶潆澜担心,唐镜瞳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仿佛伤口已经痊愈,只是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依然让她看起来异常虚弱。
“对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唐镜瞳轻声问道,方才只顾着安慰叶潆澜,却忘了眼下这个非常时期她是不可能轻易离开醉妍楼的。
提到这个,面前的叶潆澜神色一凛,柳眉轻蹙,沉默半晌,方沉声说道:“昨夜主人飞鸽传书于我,说你没有回去复命,我就猜到你在这里,小瞳,主人……主人在生气,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说着她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正望着窗外出神的唐镜瞳,神色幽幽,好一会儿才淡声继续道:“我知道,那件事你始终没有放下,只是你必须清楚,只要一天还是鬼谷的人,主人就不会放过你,天涯海角,逃不掉的……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耳边叶潆澜的话如咒语般萦绕不断,是阿,那个人,是不会放过她的,即使逃到天涯海角,她依然飞不出他的手掌心,就像当年在废墟中苦藏了五日五夜后,却还是被他带回鬼谷一样,因为,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注定了被他掌控一生的命运。
“潆姐姐,麻烦你回去告诉主人,明日我便回谷领罪,要打要罚听他老人家吩咐便是。只是,我想在这里多呆一天,最后的一天……”既然逃不掉,不逃了就是,认了,但有些事,始终还是放不下。她静静地看着一脸严肃的叶潆澜,紫眸灵动清澈,似有一层淡淡的水雾,在深邃迷离的眼瞳中缓缓升腾,看得叶潆澜一阵心疼,不忍苛责,她很了解唐镜瞳,既然她已经答应回谷,就决不会不辞而别。
看着榻上这个脆弱寂寞的女子,脑海中便浮现出当年那个死都不肯向主人低头的倔强少女,那个因为一个馒头便发誓与她生死相随的小姑娘,那个每次执行任务时都死死守在她身边的小妹妹。想到这些,叶潆澜只觉心头微痛,弯弯的眼角已有些许湿润。
一声轻咳将叶潆澜的思绪拉回现实,抬头便看到唐镜瞳此时已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心知她的伤势需要静养,便细心的替她把被角掖好,并把金疮药放在榻旁的几案上,然后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唐镜瞳语重心长的说道:“静心养伤,好自为之。”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语晴轩。
看着叶潆澜的远去背影,唐镜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她知道叶潆澜回去自会找一个最完美的借口帮她拖延时间,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她闯祸扯谎,她帮忙圆谎。虽然嘴上不说,但彼此的情谊已是心照不宣,每次帮她脱险后,潆姐姐都会一本正经的板起脸孔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最后一次……”接着便是一句无限懊悔的长叹:“都是那个馒头惹的祸啊!”然后,两人笑作一团。这个时候,唐镜瞳总会想起十年前那个飘雪的夜,想起黄泉路上那个已经奄奄一息却依然倔强着不肯倒下的幼小身躯,想起那个告诉她只有活着才能报仇的漂亮姐姐和她手中那个落满雪花的冰冷馒头,以及黑暗中那个生死相随的不变誓言。十年来,鬼谷里暗无天日的生活,如果没有这个女子的保护和陪伴,恐怕自己早已撑不下去了。所以,她很明白叶潆澜最后的那句告诫决不是危言耸听,只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叶潆澜走后,唐镜瞳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窗外艳阳高照,澄湮湖上一片波光闪烁,映衬着远处的葱翠青山更加赏心悦目。虽已是深秋时节,但澄翠峰上却始终四季如春,草木繁盛。远远望去,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让人备感神清气爽。
凭轩而立,满眼的湖光山色不禁让唐镜瞳想起当初叶潆澜带她来到这个暂时避难的湖心小筑时,打趣地说:“你这哪是避难他乡阿,简直就是隐居桃源嘛……”那时的自己就已经被这一片灵秀的山水深深折服,甚至有些庆幸于那次任务的失败。
半年前,主人命她前去暗杀当时的刑部尚书方若可,本已计划周详,万无一失,却不料,行刺当天突然出现一个神秘人,此人招式灵动多变,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傲神秘的气息,甚至连摄魂术都无法蚀其心志,与其周旋了几个时辰,竟没能找出半点破绽,倒是自己险些丧命,最终不得不放弃行动。却因身份曝露遭到朝廷通缉。而对于鬼谷杀手来说,任务失败,结果只能自己承担。于是万不得已下,潆姐姐才命人在澄湮湖中的小岛上建了这座语晴轩。当然,为了保守秘密,所有知道这个地方的人,除了自己和潆姐姐之外,结果,只有一个。然而,似乎冥冥中一切早有定数,即使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已无法再开口,但他还是闯进了语晴轩,闯进了她的即将涸竭的生命。
望着湖中的五色锦鲤,唐镜瞳愣愣的出神,记得他说过如若有来生,他便会做这湖中的一条鱼,守着这片绿水青山,自在徜徉。回首前尘,那段日子,或许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吧,闲时抚琴弄笛,漫步林间,夜间煮酒谈心,静听春雨。只是,不管怎样,她终究属于那片无边的江湖,人啊,究竟要退到哪里才能退出那片血雨腥风阿?想起那夜的声嘶力竭,那记打在脸上却疼在心里的响亮耳光,那抹凄然惨淡的苦笑和那个决然离去地背影,唐镜瞳的心一阵抽痛。那些过往,那样清晰的刻在她的血肉之中,一笔一划,历久弥新,即使有一天心不再跳了,它们却依然能够让她疼痛不已,因为那些镌刻在生命中的伤痕,永远都无法痊愈。
直至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唐镜瞳才渐渐回过神来,抬眼望去,日头已渐渐西沉,想不到,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双眼,又看了看湖中远去的锦鲤,随后转身回到内堂,准备收拾行装,却忽然想起自己是个杀手,身无长物的,唯一的筹码便是自己的性命,也没什么可收拾得。便自嘲的笑了笑,回手拿起汐泠剑,向门口走去,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下,转身。
她把轩里的每一样东西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淡紫色的轻纱帷幔,古朴优雅的美人卧榻,榻旁的红木几案上她的鸢尾琴,他的白玉萧,两张一模一样的太师椅和椅背上苍劲流畅的潇洒行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书得尽深情挚爱,却道不尽蚀骨情殇。曾经的记忆瞬时清晰,紫色双眸一片濡湿,倔强的昂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却在不期然间瞥见窗棂上清晰可见的相同字迹——相依倚楼听风雨,携手淡看江湖路。泪水悄然滑落,溅在窗旁几案上的那盆昙花上,那盆始终没能开放的昙花,似乎早已预言了他们的结局。只是年轻的他们,始终不愿承认……
语晴轩,是她对他记忆的全部,既然一切从这里开始,那么,也让一切从这里结束吧。看着浩瀚星空下愈燃愈烈的火,渐渐垮塌的语晴轩,以及缓缓升起的滚滚浓烟,唐镜瞳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甩了甩有些疼痛的头,握紧手中的汐泠剑,翻身上马,迎着漫天的璀璨星光,头也不回的向帝都鬼谷疾驰而去。再见了,曾经的时光,再见了,曾经的青春,曾经的梦,以及,曾经所有的想念……再见,再也不见……
然而,唐镜瞳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那盆从未开放的昙花正在熊熊烈火中悄然盛放,绛紫色的外衣已然缓缓打开,丝绦般的纯白花瓣在那片火海中狂妄恣肆的绽放着,如大朵大朵的洁白雪花,在一片火红中傲然挺立,仿佛要释放出此生最为绚烂的辉煌,清香四溢,随着火势蔓延弥散在每一个角落。于是,那一夜,整个澄湮湖在一片香雪海的笼罩下,显得分外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