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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06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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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6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
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
你是我的军旗”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雷雨。
苍白的闪电宛如蜿蜒生长的藤蔓,贯穿在大团大团的乌云之间,将漆黑的天幕撕开一道道猩红发紫的裂口。滚滚雷声似低沉的战鼓,一下一下刺激着那头蠢蠢欲动的恶龙,吸引着它抬起可怖的头颅,腾渊而起,掀动一场在劫难逃的腥风血雨。
展耀睁开眼,指尖轻轻敲打着病床。
肆意狂欢的风雨拍打着窗帘,仿佛天神的丧钟,恶魔的召唤。
展耀起身,面色平静地走到窗边,掌心覆上冰凉的玻璃。
他看见了一张脸。
灰色的身影宛如暗夜中的幽灵,死气沉沉地映在玻璃上,被窗外的雨水模糊了轮廓。
那人还是老样子,时间与他而言毫无意义。
一道闪电当空而过,将展耀的脸照得惨白如鬼魅。
展耀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轻轻地关好窗户,抚平窗帘上的褶皱。他低垂着眉眼,信手摘下自己的手表,放在沉睡的白羽瞳耳边,俯下身,掌心抚上白羽瞳的头顶,亲吻了白羽瞳的额头。
他给白羽瞳仔细地掖好被子,拇指若有若无地蹭过那人眼睛上的纱布,转而收敛了眼底快要满溢出来的一汪清泉,重新用冰冷的盔甲武装自己。
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看都不看一眼那个深夜拜访的不速之客,迈开步子走出病房。
赵爵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淡淡地一抿嘴唇,异常柔和的眼神轻轻地落在白羽瞳脸上。他的目光十分克制,好像生怕惊醒了沉睡的小幼崽。
赵爵无声地勾起唇角,转身走出病房。
展耀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后背抵着墙壁,手指随意地搭在窗台上。窗外的闪电咆哮而过,将天空照得宛如白昼,在展耀的侧脸上勾勒下一圈光芒。
就像一幅绝世的画作。
独一无二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赵爵踱着步子,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在他指尖滚过,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愈发诡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爵站在展耀身边,眼睛平静地望着窗外肆虐的雷雨。
“那又怎样。”
展耀睫毛微颤,手指微微弯曲。
念珠碰撞的声音敲打着他的心脏。
“恶龙已经苏醒……”赵爵的手扶上窗框,玻璃上的湿气凝成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流淌下来,滴在窗台上,“孩子,你还不肯承认吗?
“他会掀起暴风雨中的巨浪,吞噬隐藏在暗潮汹涌之下的丑恶,他必将付出代价,以审判之名肃清人间。
展耀攥紧了双拳,额角青筋暴起,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窗外的雷声牵引着他的心脏发疯一般跳动着,每一道闪电劈下,都会挑起麻痹四肢百骸的心悸。
“孩子,”赵爵的手抚上展耀的后颈,“别怕,告诉我,你看到大海了吗?海水是什么颜色的?”
念珠碰撞的节奏渐渐放慢。
展耀的眼睛仿佛被万吨海水重重地压住。
他不想开口。
他控制不住。
“……黑色的。”
“海鸥呢?”
“……白色。”
赵爵猛地拉开窗户,刺耳的声音仿佛撕裂了展耀的头皮。冰冷的风雨肆无忌惮地闯进了这凝滞的死寂,仿佛千万狞笑的厉鬼,正在伸出血淋淋的利爪,撕扯着展耀颤抖的灵魂。
“你看……”
展耀拼命地控制着自己不要转过头去,牙齿死命咬住自己的下唇,却仍旧抵挡不住恶魔的召唤,像有一只手强行掰过他的下巴,逼迫他认清假面下的黑暗。
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在他眼里流动了起来,咆哮的海水翻滚着滔天的巨浪,将他淹没,海平面无情地逼到咽喉,勒住他的气管。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只白色的海鸥。
电闪雷鸣骤然离他远去,他好像沉入了深海,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那样遥远,仿佛隔着万米的深海,变成模糊的嗡鸣。
只有海鸥拍打翅膀的声音,穿越阴森诡谲的海面,在他耳畔响起。
“……大海在咆哮,那只可怜的海鸥,快要被海浪淹没了……”
……不要,不要……
不要再往前飞了,快离开……
“……它会被浪头狠狠地拍进冰冷的海水中,粉身碎骨,沉入海底……”
展耀用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子,他的五官近乎扭曲,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红色,他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湿透,唇边溢出难以克制的呻|吟。
“你闭嘴……别再说了!”
赵爵的嘴唇贴上展耀的耳边,低低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沉声宣读着最后的审判。
“给,你,陪,葬……”
不要!
“展耀?”
他浑身一震,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发抖,冷汗一滴一滴砸在冰冷光洁的地板上。
“展耀?你去哪儿了?”
他呼出一口气,抬手擦去粘住睫毛的水渍,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这条走廊那么的长。
长到跨越了黑白的界限,跨越了永夜和黎明,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二十余年的痴狂执念。
展耀咬住自己的拳头,把头靠在坚硬的墙壁上,直到铁锈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
他深深地看着白羽瞳。
他几乎要用目光把那人刀刀凌迟,把他的每一片血肉,每一寸骨骼都融进自己的灵魂深处,囚禁在那个黑暗之中唯一鲜红的角落。
“……展耀……该死,你到底去哪了啊……”
白羽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摸索着,漫无目的地向前挪着步子,嘴里轻声喊着展耀的名字。
他伸出手到处摸索着,不小心碰到了行色匆匆的病人家属,被人骂骂咧咧地重重推了一把。眼前的黑暗使他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向后摔去。
他摔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白羽瞳觉得一颗心忽地就落回了伤痕累累的肚子里。
“我去展耀你吓死我了……你上哪去了啊也不跟我说一声……”
“嘘――”
一根冰凉潮湿的手指抵在他的唇上。
“别说话,我扶你回去。”
白羽瞳扶着展耀的手臂,站起身来。
“大半夜你干嘛去了,给我从实招来!”
“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你下次睡不着告诉我,我陪你聊天呗,不然你要出去跟我喵一声让我知道也行啊……大半夜睡醒了发现你不在很吓人的好吗……”
展耀不动声色地蹭过眼角的泪痕。
“嗯,下次不会这样了。”
白羽瞳十分安分地在病床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嘴角噙着笑:“今天估计要打一夜的雷,你怕的话就上来挤一挤?我陪你聊天哄你睡……”
展耀蹲下来,用手帕温柔地擦去白羽瞳脚下的灰尘,拍拍他的脚心。
“行了,快上床躺好。”
白羽瞳一脸不情不愿地躺平,嘴里仍然垂死挣扎着:“你上来呗,这床又不是放不开你,你老趴着睡对颈椎不好的……展大博士,你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可我又不是别人,对吧?”
展耀紧紧地攥住双拳。
就这一次。
最后一次。
展耀一言不发地脱下潮湿的风衣,掀开白羽瞳的被子,和衣而卧。
白羽瞳带着一脸得逞的坏笑,不由分说地逮住展耀冰冷的双手抱在怀里。
“我听我妈说,咱俩还吃奶的时候就睡一张婴儿床了……”
展耀静静地听着白羽瞳絮絮叨叨着许多当年的事――从小时候俩人不懂事一起拍婚纱照,到小学白羽瞳逃课被展耀告发,再到中学比赛谁的追求者更多,到后来一个去了警校一个去了国外分道扬镳,再到后来在警局重逢……
他们彼此相伴了二十多个年头。
或分离,或相聚,却从未曾失去。
那个人就站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也许是噙着坏笑,也许是气急败坏,也许是束手无策,也许是落寞彷徨,可无论如何,那个人永远向他敞开温暖的怀抱。
他专注地看着白羽瞳,好像目光透过了恼人的纱布,望见了那一双皓月流星一般的双眼。
展耀把手指轻轻地按在白羽瞳耳后,卷起那人一缕头发,指尖一下一下敲打着节拍。
白羽瞳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呼吸平稳悠长,好像进入了甜蜜的梦。
展耀向前倾身,郑重地吻上白羽瞳的额头。
他极力放轻了动作,从白羽瞳怀里退出来,沉默地坐在黑暗之中,侧耳聆听着白羽瞳平稳的呼吸。
半晌,他披上风衣,起身,拧开了房门。
闪电划过天际,一瞬间将病房照得惨白。
雨在黑暗中哀鸣,撕心裂肺。
一束苍白的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勾勒出一个纤长的影子,转瞬被黑暗吞没,好像从未出现过。
狭小的监室里阴冷又潮湿。
一个巴掌大的的通风口突兀地撕开墙角,不时投落下一束闪电的白光。
展耀掏出手枪,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把手枪放回了腰间,只是并没有扣上枪套的摁扣。
他双手揣兜,居高临下地望着角落里蜷缩发抖的身影,用手指敲了一下监室的栏杆。
一声轻轻的冷笑飘了过来,在阵阵雷声中显得格外虚弱无力。
那个身影抽搐了一下,动作僵硬地抬起头,睁开眼,在黑暗中露出骇人的眼白。
展耀一下一下敲击着金属栏杆。
“江阳……还认得我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几乎贴在了栏杆上,线条锋利的眼睛隐藏在黑暗中,嘴角微微上扬,喉结不时上下滚动着。
“呵呵……呵,呵呵……”江星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挠着自己的手臂,“呵呵……蠢货,你果然来了……哈,哈哈,哎呀……他说的果然没错,你居然,呵呵,居然真的来了……”
展耀微微眯起眼睛,一道闪电在暴雨中炸开,白光一闪而过,照亮他如猫眼石般的闪着幽光的眸子。
“江阳……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啊……”展耀好整以暇地单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继续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栏杆,“……你现在,最想见到谁啊……
“你不是想见我吗?我来了,一个人来的……”
江星像被一双鬼手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沙哑刺耳的呻|吟声。
“江阳,你弄疼我了……我好疼,流了好多血,差一点……”展耀脖子上的血管狠狠一跳,筋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咳,差一点就死掉了……”
江星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滚滚雷声从他的头顶碾压过去,骤然腾起在四肢百骸的绝望几乎要把他的头骨压碎。
“羽瞳?我……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我是故意的,但是……”江星手足无措地咬住自己的拳头,丝丝缕缕的鲜血流淌下来,染红了他肮脏的袖口,“……我,因为……因为,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啊羽瞳!”
他突然踉跄着冲到展耀面前,发疯似的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枯瘦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展耀的肩膀,几乎要把自己一身骨头抖成碎渣。
“我爱你!我要你!我要你永远属于我!所有人……所有玷污你的东西,都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只有我,只有我才能拥有你!神……神把他的珍宝赏赐给了我,对……是我……是我!”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浑浊的泪水沾满了瘦削苍白的脸颊,他嘴角干裂的血口淌出腥甜的血液,顺着他的下巴,蜿蜒到脖颈。
展耀挑起眉,笔直的身体纹丝不动。
他轻轻地推开江星的手,怜悯的目光落在那人不停颤抖的眼球上。
像在看一个畜牲。
“江星,你爱我吗?”
江星突然笑起来,眼底闪着贪婪的绿光。他激动地拼命点头,细瘦的脖子快要被他自己甩断。
“那……”展耀毫无动容地敲打着栏杆,嘴角的笑意一寸寸加深。他抬手靠近江星的脸庞,轻笑了一声,连一个幻觉中宛如救赎的抚摸都不肯施舍。
“有人伤害我……你愿意,给我报仇吗?”
展耀微微低下头,漆黑的眼睛紧紧地逼视着江星茫然失色的脸庞。
“你愿意,杀了伤害我的人吗?”
江星眨了一下眼睛,一滴异常晶亮的泪水顺着眼角划过。
我愿意吗?
我……
为了你……
我什么都愿意。
“江阳……拿起枪,杀了那个伤害我的人……他害我瞎了眼睛,你帮我把眼睛要回来,好不好?”展耀敲打栏杆的手指兴奋得发抖,一道闪电当空而过,将他眼里翻滚的滔天巨浪照得无处遁形。
拿起枪,把羽瞳的眼睛还回来。
拿起枪,把那些冤魂的性命还回来。
拿起枪,结束这一切肮脏的罪恶。
神将给予你最终的恩惠和审判。
江星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低垂下目光,缓缓地抬起手,去触碰展耀腰间的手枪。
展耀抬起手,三根手指并在一起。
一声惊雷撕开了夜幕。
巨大的枪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惊醒了沉睡的恶龙。
困倦的狱警突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掏出手枪,一脚踹开监区的大门,冲了进去。
枪口指向那个靠在墙角的瘦高身影。
监室里的血溅满了整面灰色的墙壁,溅在展耀藏蓝色的西装下摆上。
他静静地盯着屏幕里白羽瞳的照片。
“通话中”三个字,在诡异的寂静中疯狂地跳动着。
“喂?!展耀!展耀你在哪?!为什么会有枪声?!展耀你他妈回答我啊展耀!”
他贪恋地闭上眼睛,聆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仿佛卸下了经年枷锁,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展耀!你说话啊我求你了!展耀!”
滚烫的屏幕刺痛了指尖。
他终是挂断了电话,亲手斩断了他于光明之中唯一的念想。
医院的走廊总是安静得诡异。
白驰抬手握上病房的门把手,在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的瞬间,内心的恐惧不安突然无限放大。
“哥,你要的手表我给你做好……哎呦!”白驰被白羽瞳推了一个趔趄,直直撞进赵祯怀里。
白羽瞳不知道什么时候扯下了眼睛上的纱布,疯一般向安全通道冲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找到展耀!
马上!
白驰反应迅速地跳起来,拔腿就追,内心的不安沸腾到了极致,宛如一个漆黑的无底洞从心口一直贯穿到万丈深渊。
“哥!你去哪儿啊!哥!”
白驰一把上前扯住白羽瞳的袖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把强行把白羽瞳摁在墙上。
“你身上还有伤你乱跑什么呀!”
白羽瞳喘着粗气,大脑里一片空白,茫然失措地拉住白驰的领子。
“你看到展耀了吗?你知道展耀在哪儿吗?”白羽瞳一双眼睛几乎通红得要滴出血来,突然的见光使他的眼睛像被千万把利刃穿刺而过。
他彻底慌了神,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他的猫有危险,他必需立刻去到他身边。
没有人能拦住他。
白羽瞳低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撞开白驰,冲进安全通道,腹部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疼痛,眼前的世界一阵一阵变换着颜色,所有的事物全部分裂成一重重虚影。
“白sir!”
白驰突然吼了一声。
白羽瞳顿住脚步。
他有些不敢回头,心脏像一个定时炸弹,正在飞速地倒数。
他僵硬地转过身,望向白驰惨白的脸,浑身冰冷地仿佛血液被抽干。
“白,白sir……”白驰喘着气,几乎要哭出来,“江星……江星死了……”
白羽瞳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漆黑,好像又堕入了深海,与世隔绝,再无天光。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再次睁开眼,清楚地听见了命运对他的审判。
“展博士……展博士被当场逮捕,押到重案组了……”
他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将他的内脏轰炸成支离破碎的残骸。
行走于黑夜的人,终将沉没于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