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坠落》鲸落HAN

6、chapter05 chapt

　　chapter05

　　“人性有光明的一面，就有黑暗的一面。
　　善与恶，白与黑，每一个人都是复杂的矛盾体。
　　人总不敢去面对内心的黑暗面，以为拒绝黑暗就会强大。
　　其实，接受黑暗，才能更强大。”

　　“大丽菊已盛开……”
　　他行走在空旷的黑暗之中。
　　每走一步，他的脚下都会闪现出一个漆黑的大丽菊图腾，指尖的血珠滴落上去，就绽放成妖冶的鲜红。无数扭曲的花瓣缠绕着钻出地面，尖叫着攀爬上他的双腿，伸出漆黑锋利的倒刺，吸食他的血液。
　　“大丽菊已盛开……”
　　近乎宏大的声音将他包围。
　　他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把腿从大丽菊的花瓣中强行抽出来。他越发狠用力，花瓣缠绕得越紧，几乎要割裂他的皮肉，勒住他的骨骼。那股冰冷的触感钻进他的脊骨，爬上他的后脑，像毒蛇一样勒紧他的咽喉。
　　他感到自己正在坠落，被恶魔拖进冰冷刺骨的深渊。
　　我要掉下去了……
　　羽瞳，白羽瞳，你在哪……
　　你快来……拉我一把啊……
　　狰狞可怖的花瓣爬上他的胸膛，刺进他的锁骨，从蝴蝶骨穿刺而出，一路蜿蜒到他的后颈，太阳穴，侵略到发红的眼角。
　　倒刺深深地咬住他的眼眶。
　　滚烫的血液溢出眼眶，将他的视野染成猩红。
　　好疼啊……
　　白羽瞳，我好疼啊……
　　在黑暗的尽头突然落下一束光，光芒之下渐渐幻化出一个白色的身影，忽隐忽现，看不真切。
　　“羽瞳……羽瞳！”
　　他发了疯似的，拼命向前伸手。花瓣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腕，而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拼命挣扎着，直到耳边骤然响起让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的腕骨断裂，沾满鲜血的手颓然垂了下去。
　　“展耀。”
　　白羽瞳的身影越来越远，白色的衬衫上绽放出一朵朵血色的花。
　　“你变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不是我认识的展耀。
　　“我的猫儿，已经死了……
　　“你不是他。”

　　不，你听我解释……
　　白羽瞳你别走……
　　你别走！

　　“羽瞳！”
　　他猛地睁开眼睛。
　　“啊！”一声惨叫在不远处响起，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本来蹑手蹑脚生怕吵醒展耀的白驰，被展耀惊醒时那一嗓子吓得跳了起来，嗷的一声条件反射地窜到了赵祯背后。
　　“小白驰，你怎么还是这么大惊小怪的啊……”赵祯轻轻地捏住白驰的后领，把他从身后拉了出来，像拎着一条小奶狗一样，弯腰捡起被白驰扔在地上的水果和保温桶，向病床走去。
　　“这些是白家姐姐让小白驰送来的。展博士，加上在ICU的四天，你已经守了白sir六天了，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让小白驰替你一下吧，要是白sir醒了，你又病倒了，那……”
　　白驰对于上一次展耀推他的那一下仍然心有余悸，于是也不敢靠得太近，躲在赵祯身后支支吾吾地小声附和：“那那那那那白sir会把整个SCI这个月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奖金都，扣，扣光了的……再说了，你自己手上还有伤呢……”
　　“我没事……”展耀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眼眶热辣辣地发疼，缠着纱布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我想看着他醒过来，不然不放心……”
　　白羽瞳呼吸平稳地躺在床上，嘴唇苍白，眉头微蹙，眼睛上蒙着一层纱布。展耀旁若无人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才渐渐安分下来。他好像听不见白驰着急得不知所措的声音，自顾自地揉了揉压麻了的手臂，单手端过桌子上的水杯，用嘴唇试了一下水温，觉得有点凉。
　　“展sir，你就回家休息一下吧，不然，不然给你推张床进来在这睡也行啊……你这样熬着，铁人都受不了啊……”
　　“嘘――你小点声，”展耀自然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白驰吓得一愣，“他不醒，我睡不踏实。”展耀的眼前一闪而过方才的梦境，四肢百骸涌起一瞬间的刺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他单手拎起保温杯，在杯子里兑了热水，觉得温度合适了，捏着一根棉棒细细地滋润白羽瞳的嘴唇。
　　白驰看着展耀专注的眼神，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到最后也没鼓起勇气说一句“我来吧”。
　　怕不是要再被推一跟头。
　　展耀也不理会他们，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情――他扔掉用过的棉棒，拿手帕轻轻擦去白羽瞳唇角的水渍，然后在杯子里倒了更多热水，把杯子捧在手里。
　　做完这些，展耀终于抬起头，双手捧着杯子正眼看向二人。
　　“江星审的怎么样了？”
　　白驰一个激灵立正站好，迅速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审讯记录，摸到一半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一脸菜色地把薄得可怜的一张纸放了回去。
　　“唉……”白驰习惯性地撅起嘴，“什么都没问出来，问什么都不回答，就是一个劲儿地嘟囔白sir的名字，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气得富哥差点就上手揍了……”
　　展耀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
　　“公孙医生说，要给江星做个精神鉴定……他这个情况，精神鉴定报告一出，人往精神病院一送，也就只能这样了……五条人命，杀人偿命都办不到……”
　　展耀笑了一下，垂下眼睛，抿了一口微烫的热水。
　　白驰突然就不敢继续说了。
　　他莫名觉得，眼前的展博士有些陌生。
　　像是一把冰封的利刃，不动声色地藏着夺命的剑锋。
　　“无所谓了……”展耀轻轻地挑眉，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他锋利漆黑的眼角淡然下垂着，眸子里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泉。白驰看着他转身把杯子放好，用已经被热水捂得暖呼呼的手去拿温度计。
　　无所谓了。
　　别人要怎么做都无所谓。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展耀掀开白羽瞳的被子，单手解开白羽瞳病号服的扣子，解到第二个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抬起眼：“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赵祯心下了然地拎起一脸沮丧的白驰：“啊没事了，那我和小白驰就先走了，展博士你注意休息啊再见~”
　　“诶等等！不是，那个，呀赵祯你别扯我领子！”白驰被赵祯拎着后领，挣扎着回头，“展sir！真的不用我替你一下吗？”
　　白驰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看见展耀摇着头笑了笑，眼角弯弯的。
　　“诶赵祯，”白驰拉了拉赵祯的袖子，“我刚才觉得展博士今天怪怪的，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但是现在又觉得，他好像也没变……怎么回事呢……”
　　赵祯弹了一下白驰的脑门。
　　“傻白驰……每一个身陷爱情的人，都是善变的魔术师，他们可以手持玫瑰，也可以腰佩利剑。
　　“为了守护珍藏于心底的宝藏，魔术师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展耀目送着白驰二人拉拉扯扯地出了病房，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他低下头，继续解着白羽瞳的扣子，手指轻轻划过白羽瞳温热的胸口，丝丝缕缕的酥麻缓缓流遍全身，不由分说地勒紧他的胸膛。他压抑着急促的呼吸，指腹顺着白羽瞳线条优美的锁骨游走到肌肉匀称的肩膀，一下一下温柔地摩挲着。
　　他的指尖冒出一层薄汗。
　　展耀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指尖狠狠地戳向掌心的伤口，疼痛一下子驱散了他脑海里氤氲的雾气。他闭了闭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白羽瞳的手臂微微抬起，把温度计仔仔细细地放好。做完这些，他吐出一口气，给白羽瞳拉好被子，趁着手还没有再次恢复冰凉，用左手指尖轻柔地抚摸过白羽瞳的双眼，最终停留在白羽瞳的眉心。
　　他轻轻地揉开白羽瞳眉心的褶皱。
　　“还是很疼对吗？
　　“睡着了还皱着眉啊……
　　“你怎么还不醒过来呢？
　　“你看你，又不理我，我还不能对你发脾气，高兴坏了吧……
　　“我要做坏事了，你真的不考虑醒过来一下吗？
　　“……那好吧，我继续等。”
　　展耀俯下身，头顶蹭着白羽瞳的侧颈，把脸埋进白羽瞳肩窝，闭上眼。
　　“我等你醒过来，亲手逮捕我。”

　　今天的夜空格外澄澈。
　　一轮明月高悬天幕，丝丝缕缕的流云环绕着月轮，在高远夜空中铺展开绵延的月华，宛如大海中粼粼的细浪。
　　展耀正坐在病床边，手捧着书本，低垂着疲惫干涩的眼睛，给昏迷的白羽瞳低声念着什么。
　　“我把我整个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
　　“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展耀略显清冷的嗓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温柔地流淌着，和窗外的星天交相呼应。
　　他放下书，把手掌轻轻地按在白羽瞳胸口上，吐出一声叹息。掌心之下的那颗心脏正在平稳地跳动着，每一次律动都顺着展耀掌心的纹路流淌进血液，牵动起他躁动不安的的脉搏，慢慢归于安然的平静。
　　他缓缓地弯下腰趴在病床上，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白羽瞳温热的手背，把白羽瞳的手指凑到自己跟前，用脸颊轻轻地蹭着。
　　那根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好像无意识地蹭过了展耀的睫毛。
　　“羽瞳？”展耀突然直起身来，一手握住白羽瞳的手，一手抚上白羽瞳的脸颊和额头，心脏快要造反一样，从发疼的胸腔里冲撞了出来，砰砰直跳地顶上喉头。
　　“羽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只手动了动，试探着碰了碰展耀掌心的纱布，突然就停下了动作，急急地拉住展耀的手腕。
　　展耀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在呼吸，脑子里一片滔天巨浪击打着神经，胸口里压抑的恐惧不安一下子化成了一股酸意，直涌上鼻尖，酸得他掉了眼泪。
　　白羽瞳皱起眉，捏了捏展耀的手腕。
　　“我没事……”展耀吸了一下鼻子，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我去叫医生……”
　　白羽瞳拉住展耀的手，用指腹蹭着展耀的手腕内侧，尽他所能地安抚着这只慌乱的小猫，轻轻地摇摇头。
　　“那……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展耀站起身，用没受伤的手拎起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你先松手，我喂你喝水……”
　　白羽瞳点了点展耀掌心的纱布，又摇了摇头。
　　“我的手不碍事，一点擦伤而已。”
　　展耀捏着小勺，小心翼翼地凑到白羽瞳唇畔，像哄小孩儿似的，奶声奶气地开口：“来，张嘴，啊――”
　　白羽瞳嘴角一抽，笑到一半突然顿住，表情僵硬地张开嘴巴，把水咽下去，温度刚刚好。
　　“是伤口疼吗？”
　　展耀一颗心紧紧地揪起，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白羽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但碍于不敢太过用力而扯到伤口，于是发出了一种类似于小兽哼哼叫的奇怪的声音。
　　“不疼……咳，一点小伤嘛没事的……”他扯起嘴角，努力笑出一脸轻松无所谓的样子。
　　展耀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小伤？”展耀不轻不重地把杯子一放，语气一下子降到零度以下，“抢救了一天一夜，在ICU观察了四天，昏迷了整整一星期……白羽瞳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小伤？”
　　白羽瞳一下愣住了。
　　“猫儿……你怎么了……”
　　“你差一点儿就死了白羽瞳，”展耀紧紧地攥住白羽瞳的手腕，手指的骨节用力到泛白，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你差一点儿就死了……”

　　我差一点儿就把你弄丢了。
　　我连想都不敢想，如果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会疯吧。

　　“……是，你是警察，是SCI的组长，你可以为了你的使命为了你的正义去死，那多伟大啊白sir……”
　　展耀掌心的伤口裂开，渗出温热的血液。
　　“猫儿……你先松手，别那么用力你手上有伤……”
　　白羽瞳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你不怕死，不怕受伤，不怕疼……”
　　一滴眼泪滴在白羽瞳手背上。
　　“猫儿……”
　　“可是我怕啊……我害怕啊白羽瞳……”展耀突然把脸埋进白羽瞳掌心，“……我怕你就那么躺在我怀里再也醒不过来……我怕你一声不吭地把我一个人扔下……”
　　展耀无意识地用嘴唇蹭着白羽瞳的掌心，深深地吸气。
　　“……我怕把你埋进冷冰冰的地底下，我怕再也碰不到你，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怕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那个秘密。
　　白羽瞳动了动嘴唇。
　　“我……”
　　“你闭嘴！刚醒过来别多说话！”展耀闷闷地吼出一声，趴在白羽瞳身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怎么做才能保护你，才能让你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再也不离开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
　　“猫儿……”白羽瞳轻轻地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展耀的下巴，动作略显笨拙地抬起另一只胳膊，把掌心覆在展耀的头顶，“不怕了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来，过来，给我抱抱。”
　　白羽瞳眼前一片漆黑，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空旷死寂的茫茫宇宙，好像沉睡了万年之久，灵魂颠沛于无尽永夜，直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将他唤醒。
　　掌心里那一点温度让他意识到了他还活着。
　　是的，他没死，他还活着。
　　白羽瞳偷笑了一下，嘴里变着花样地哄着展耀，心里缓缓地腾起一股馨香，将他温柔地拥抱。
　　傻猫，你说错啦……
　　我怕死，怕得要命。
　　我怕死在你前面，留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我怕你难过，怕你照顾不好自己，怕你钻牛角尖走错了路，葬送了自己。
　　白羽瞳把手指插|进展耀干燥柔软的头发。
　　“展耀，我答应你。”
　　展耀的呼吸突然一滞。
　　“我呢，一定死在你后面，行不？”

　　我的坟墓，就是没有你的世界。*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承受永失所爱的痛苦，那么我希望，我可以陪你到生命尽头。

　　“行啦宝贝儿，知道你爱我，快过来让我抱抱……”
　　白羽瞳的手指捏住展耀的脖子。
　　展耀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没好气地把白羽瞳的手小心翼翼地拿开，直起身子，用力地呼出胸口里那股冰冷的窒息感。
　　“诶诶诶！抱一下嘛！”
　　白羽瞳急火火地向前伸了伸手，身体却半点儿不敢动弹，只能拼命地伸出五根指头到处划拉。
　　展耀瞥了白羽瞳一眼，别过头去，冷哼了一声，搬着凳子坐到一边，重新捧起书本。
　　“猫儿？你在哪呢？”
　　展耀翻过一页，不为所动。
　　“展耀……你离我近点儿不行吗？”
　　白羽瞳抬着手，在空气里胡乱抓着。
　　“猫儿，你过来呗……”
　　展耀挑了挑眉，又翻过一页。
　　“好黑啊……猫儿你在哪儿啊，我看不见你……”
　　展耀的手指一抖。
　　“混蛋……”展耀把书本一合，坐到白羽瞳床边，一把捞过那人胡乱扑腾的手，紧紧地握住。
　　“我在这。”
　　白羽瞳颇为心情愉悦地一挑眉，砸吧砸吧没滋没味的嘴。
　　“猫儿，我饿了。”
　　“白驰今天送了营养粥来，你姐准备的。”
　　“我不喝那玩意儿，太淡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要，你别走，太黑了我心里发慌。”
　　“……喔我想起来了，你现在不能吃其他的东西……”
　　“啊？”
　　白羽瞳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肚子上五刀啊白sir……”
　　“……哦。”
　　白羽瞳一脸沉痛地长叹一声，拉着展耀的手又摸又捏地自己玩了一会儿，突然捏了捏展耀的掌心。
　　“猫儿……”
　　“嗯？”
　　展耀坐在白羽瞳身边，把书摊在膝盖上，一只手拉着白羽瞳，一只手翻书。
　　“我……昏迷那会儿，好像听见你说话了。”
　　展耀翻书的手指一紧。
　　“……听见什么了？”
　　白羽瞳抿了抿嘴，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晃过几个零星的词眼，耳边是记忆中那人忽远忽近的嗓音。
　　“好像是一首诗……什么说你有毛病什么的……”
　　展耀嘴角一抽，痛心疾首地抬手按住额头。
　　“你读的什么啊，再读给我听听呗！”白羽瞳颇为兴奋地拉了拉展耀的袖子，又生怕他把手抽走，拽了几下就接着紧紧地攥住展耀的手。
　　“……咳，你听错了……”
　　展耀用手掩住嘴巴，心虚地把书塞进抽屉里。
　　“没，我不可能听错，你到底读的什么啊有什么不能说的……展耀，我是病人你不能这样……”
　　“真的没什么……”
　　“猫儿……你告诉我嘛……”
　　“你闭嘴吧你，知道自己是病人就少说话。”
　　“猫儿……”
　　展耀突然低下头，把手掌覆在白羽瞳的眼睛上。
　　他俯下身，悄无声息地亲吻自己的手背。
　　他在心里默念。

　　爱你就像爱生命。

　　“羽瞳，很晚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