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阳关三叠》与《梁祝》 听曲识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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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荃在齐王墙外听了三年琴，直到十五岁时被带回梧桥宫，才第一次亲眼看他弹琴。
看人弹琴与听人弹琴又不一样。如果说，听齐王的琴声像是被汹涌的情绪风暴裹挟，亲眼看到便像是身处风暴之眼，见证了风暴的形成。她看到一个个音符是怎样从指间涌流出来汇成浪潮，心中于是充满了一种热切的虔诚，好像得窥神迹的信徒。
说起来，在梧桥宫的时候，她当真是把齐王当做神祗对待的，一言一行都唯恐有所冒犯。现在，现在就算心里还是一样的敬服，那份由环境和身份带来的压迫感到底没了。
因此，纵然齐王想弹琴，她还是敢说出：“殿下，您现在伤势未愈，还不能弹琴。”
她见过齐王浑然忘我，如疾风骤雨般敲打琴弦的样子，自己也弹过琴，深知那对体力的要求很高，更可能牵动伤口。
齐王又露出那种唬人的严肃表情：“小花，我弹舒缓些的曲子就是了。”
装正经也没用，叫小花也没用。安荃是一个有原则的女人，不吃这一套。
“再舒缓的曲子也不行。”
齐王失望地垂下了头，屋里灯火都好似黯淡了几分。
安荃一看他落寞的样子，心便有些软了。又听得他说道：“那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诶？安荃觉得自己虎躯一震，齐齐齐……齐王要听她弹琴？
她这几年一直在练琴，因为一个人住，没个听众，也不知道水平有没有点长进。但是就算再有长进，跟齐王是一定不能比的。
“殿下，我弹得很不好的。”
“不会的，小花弹得一定很好听。”齐王温和地道，眼里含着光，“我们谁也不是乐师，技艺上固然无法精益求精，只要能够在弹奏的过程中表达出自己想表达的就好了。就像说话一样，说得好不好听是次要的，要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安荃便也不再推拒，小心地抱了琴出来。她轻轻捻了捻琴弦，而后举手下划，轻轻拨动琴弦，一下一下清凌凌的听得分明，是一曲《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起手清朗明快，尽力表达初春朗润的氛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音调渐高，右手用指渐重，左手按弦渐缓，琴音里多了一分无奈与缠绵。
所谓“三叠”，指的是某些诗句与曲调反复三遍。重章叠句一向是文艺作品惯用的表现手法，一次次的重复渲染了情绪，而其中细微的变化才是情绪转折的关键。
《阳关三叠》三段皆以“渭城朝雨浥轻尘……西出阳关无故人”四句开头，第一段忧未来之艰险，第二段料别后之思念，第三段盼友人之重逢。
安荃敛容危坐，右手手腕轻抬，左手下按，叙及艰险时指尖迅疾挑动，表达思念时轻拢慢捻，诉说盼望时手指跳动间似乎撒下细碎的星光。
每一次演奏都是作曲者和演奏者共同的创作。原曲可能是一个容器，里面震荡的情绪不尽相同。就算是一首哀切凄婉的曲子给一个豪情万丈的人来弹，也免不了染上荡气回肠的味道。
因此，善于聆听的人能从一个人弹琴的风格中辨认出他的性格甚至情感。
齐王不敢自比钟子期，但他是有些听琴识人的本事的。
小花的技艺的确算不上太好，偶尔有错音，节奏也不太稳定。但她真的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呢，尽管一贯是温软的性子，对某些事情却会有出乎意料的坚守。
一曲《阳关三叠》，惜别之情跃然而出，他若是离人，只怕是舍不得离开的吧。
曲毕，安荃深深地吸着气，抑制住眼底那一点泪光。
她的心底藏了一个人，用时间和琐事一重重掩埋起来，不见天日。奈何他本是月亮，依然在底下幽幽地发着光。总是有那么一点光泄露出来，让人没法忽略，却又没法触及。
如果可以——她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如果可以触碰到，哪怕只是一刹那，那该有多好。
她偷偷看了一眼齐王，他面容温和，一袭布衣，却像是端坐在九天之上。他隔自己有多远呢？一步之遥，那一步却似乎永远也跨不出去。
有流畅明快的琴声响起，宛如流水，由山涧而至小溪，而至江河。
安荃倏地一惊，是《梁祝》。
一路鸟语花香，一片光明坦荡。行至大江中段，江水翻涌，群鱼欢跃。风云激荡，大雨将至。
“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安荃来不及分辨自己的思绪，怔怔地等着风暴的来临。
《抗婚》章。
齐王眉头紧皱，面上一片凝重。手腕微抬，落下时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指迅疾地滑动着，每一个音都迸溅而出又迅速湮没，决战的鼓点般凝重而急促。
雷霆之怒，不过如此。
琴弦经受不住他的力道，骤然断裂。
“铮”的一声，惊到了安荃，齐王却似毫无所觉，即兴改了调，避开断了的弦，暴雨渐歇，云开月明，只一点遗恨徘徊不去。
《化蝶》章毕。
一阵风从洞开的窗口里吹进来，吹得两颊冰凉，安荃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她故作轻松地笑道：“殿下的琴声这些年赚了我多少眼泪了，如今又越发精进了。”
齐王听到“这些年”，不由一怔，原来她以前便常听他弹琴，心中生出一点点的愉悦。
安荃起身将窗户关上，勉强笑道：“殿下，不早了，歇息吧。”
齐王见她虽然笑着，却有些恹恹的，想了想，肯定地道：“小花，你弹得很好的。”
“谢谢殿下。”安荃答应了一句，依然魂不守舍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事：“殿下，你方才那样用力地弹琴，一定牵动伤口了！”
说着她的双眼终于重新聚焦，将齐王按在榻上，解下他的上衣，清瘦结实的背上缠着纱布，果然又隐隐透出红色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阳关三叠》与《梁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