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上药和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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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说了您不能弹琴的。”安荃一边察看伤势，一边蹙眉嗔道，“你怎么总是拿身上的伤不当回事，这样下去伤一直好不了，你就要一直喝药和白粥，什么好吃的都吃不了了。”
齐王配合地露出受教的表情，心中却暗笑，果然后果严重呢。
他此时褪了上衣，整个上身一览无余。安荃以医者自居，但从未见过男子身体，上药时偷偷往伤口以外的地方瞥了几眼，与医书上画的标准的男子身体有点不一样。
他的骨肉匀亭，清瘦而不失之纤弱，白皙而不失之女气，不像书上样图那样毛发旺盛，胴体如玉雕就，与他的长相与气质很是吻合呢。
偷偷看了一会儿，安荃脸上不禁爬上一抹潮红。这可不是医者之心了，她暗暗谴责自己，却见齐王仍然是一派淡然的样子，好像脱了衣服的是她而不是他。
你看看人家都有作为一个病人的觉悟，你枉学了这么多年医术，真是不专业。她心道，忽然想起，他的淡然，会不会是出自习惯成自然？
从前在宫里，皇子沐浴都是有专人伺候的。伺候的人当然不是宦官，都是正当妙龄的宫女，红酥手轻揉慢按，有时按着按着便也到了池子里。
她幼时学医，多是学习药性与病理，于男女之事全无了解。直到出宫以后找偏门医书看，方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种事。
孔夫子称其为天性之一，诚不我欺。连她她有时在梦中也会肖想此事，何况齐王比她大三岁，又是这样的地位，只要他想，做起来并不困难。
更何况，他是成过婚的。
说起来，还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感觉呢。算算也二十一岁了，童年好友的孩子都是可以勾搭一下青梅竹马的年纪了，她的婚事还遥遥无期。她闷闷地想着，手不小心重了些。
齐王突然感到背上一阵剧痛，咬着牙没有出声，心里却好笑地想，这算是报复他不遵医嘱吗？
安荃虽然有些走神，但立刻发觉自己的失误，心中不由得懊恼。匆匆上好药，包好伤口，为齐王穿好衣服，将他放倒，严严地盖好被子，认真地道：“殿下，好好休息。”
齐王看她表情严肃，乖乖点头。他全身被被子卷着，只露出一个乖巧点着的头，倒是显得很无害很好亲近的样子。
可惜终究是可望不可即的月亮罢了。
她轻轻退出去，掩上门扉，坐在台阶上发呆。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梁祝》凄婉悲壮的曲调，从他弹下第一个音的时候，她便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
她也曾弹过《梁祝》，却总无法表达出那份同窗三年的温馨喜悦、抗婚时的激烈疯狂、化蝶时的缱绻悠长。
说到底，她不曾有过那样两情相悦的时候，也没有为爱而战的机会，更加不曾尝到终成眷属的甜蜜。她这一辈子，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平凡人生活中最平凡的日子组成的。
而齐王，他对这个故事是感同身受的吧。
安荃出宫的时候，齐王是十九岁，彼时他虽不再跟着太傅念书，与太傅私交却甚好，常常亲自拜访。
太傅家里的小女儿凌霜当时十五岁，生得明眸皓齿，容色不俗。她出身簪缨世家，又聪明伶俐，素有才名，刚过及笄之年便有不少官员之子求娶。
齐王当时将及弱冠，皇帝也已为他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定国公家的女儿，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
听到这个消息时，安荃正在碾药。她一边将早已碾成泥的药翻来覆去地碾磨着，一边无聊地想，齐王无疑是天下最好看的男人了，若与“京城第一美人”成亲，那该是怎样的一对璧人。
谁知道一向信奉中庸之道的齐王会为了凌霜抗婚呢。
这也许是齐王长这么大第一次触怒皇帝，当然，不是最后一次。自这事后，皇帝频频向齐王发怒，最后，一次莫须有的谋反，竟让他生生处死了最得意的一个儿子。
抗婚一事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足足有两个月占据了人们茶余饭后话题榜第一。
作为一个阅尽天下话本子的人，安荃轻易便可脑补出齐王与凌霜的故事；毕竟将齐王代入男主角实在很容易。
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霸道王爷恋上柔弱女主，什么因缘际会天雷地火，甚至一夜荒唐珠胎暗结都有可能。
按照一般套路，王爷总是要被迫与她人成亲的，然后将凌霜纳为小妾，走上一条缠绵纠结的虐心之路。
可惜现实不是小说，皇帝最终让步了，齐王在二十岁上同凌霜成了亲。
成亲之后，齐王未纳一妾，连通房也无，坦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真的是小说里才有的爱情吧。
于是安荃就像一个终于等到HE的观众，放下了这颗心。
那时她以为，这就是结尾了。王爷和王妃结成连理，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地优秀着，王爷会老去，变成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牵着王妃的手接受满堂儿孙的问候，然后总有一天要死去。
她应该也能活很久很久的，到时在奈何桥前，说不定还能见上王爷一面。
没想到王爷会莫名其妙地获罪，落到这偏远的小城来。
可就算到了这里，他也不属于这里。
齐王获罪，判斩首示众。齐王家眷，尽赐鸩酒。
齐王妃芳魂已逝，齐王纵然平日里故作若无其事，琴声却是骗不了人的。
我欲将身化蝶去，怜卿孤坟渐生苔。
她几乎能够想象得出殿下此刻是多么的悲痛，偏偏还要装作平淡的样子。
装作不在意，就可以真的不在意吗？
在这种事情上，她是有经验的。假装思念不存在，假装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只是一个高龄恨嫁的平凡农妇。
恨嫁，说到底还是恨自己所嫁不能是那个人啊。
从十五岁上，她也许便隐约参透了自己孤独一世的命运。或者……更早。
在这种事情上，自欺欺人到底是没用的。她再明白不过。
她的遗憾，不过是失去。殿下的遗憾，却是死亡，这比她又严重了千万倍，殿下怎么承受得住啊！
情绪藏在心里最是要命，在封闭的环境里发酵出黑暗的郁气，酿成大火，偏偏无人知晓，便也无从救援。多少人面上还笑着，却毫无留恋地举身赴江。
殿下能透过琴声发泄出一部分也是好的。她有些庆幸地想着，深知这种悲痛是外人无法用言语安慰的，便想着殿下以后想吃点心就吃点心，想弹琴便弹琴吧，只要他高兴。
毕竟，外在的伤势总比心伤好治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上药和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