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日常读书弹琴 闲翻旧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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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却越过书页看着安荃。
他自幼饱读诗书，这些有名的经典自然早已熟读过。与其再看一遍，倒不如欣赏小花的表情来得有趣。
安荃刻意没拿自己平时爱看的话本子，摊开一本《道德经》在看。
照例从第一页读起，照例从第二行开始看不懂。
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时格外生动，皱一下眉头，鼓一下嘴，咬一下唇，没半刻停歇。同一段话看了很多遍，就算是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更何况不认识的字还不少。
时间在安荃那头过了一个世纪，在齐王这头不过半刻钟。
她觉得应该翻页了，再不翻页实在不像话了。于是翻了一页，忍不住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读一页书，她叹了六次气，齐王默默替她数着。
等她叹到第三十七次，表情渐渐恢复了日常的平静，眼神也失了焦距，手指无意识地揉动着书页，头开始渐渐往下垂。
她本来就有午睡的习惯，到点了总会有些困，何况手里还有催眠圣书。
半睡半醒是一种很玄妙的状态，仿佛身处现实和梦境重叠的一个世界。外面发生了什么，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意识里发生的事情，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假的。
恍惚中，好像有人抬起她的手，让她趴在桌子上。好像有人在她身上盖了件什么东西。好像有人……在吻她的嘴唇，虽然只有模糊的感觉，却和想象中的一样温柔缠绵。
这种梦她做过许多次，在梦境中是看不清人脸的，她总把主角想象成殿下。
这决不是因为她对殿下有非分之想。书上都写了，做这种梦是人正常的需求，而她所知道的可堪作为梦中主角的人只有殿下，所以梦到他是很正常的。对，很正常。
齐王看她头一点一点的，好像随时会栽倒，便起身扶她趴在了桌子上，又脱下外衣给她盖上。她的眉头舒展，吐息细细，不知在做什么梦，轻轻舔着嘴唇。
瞥见桌上显然曾被灰尘掩盖多时的书，他不禁失笑，信步走着，便来到了书房外。
书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锁，推门时，门却应声而开。
屋外阳光灿烂，一进书房，却陡然感到一阵幽凉。空气里混着竹子的清香，芸草的味道也跳动着进入鼻腔。
齐王大致环视了一遍，心里有了些数。他先抽出几本野史翻了翻，虽然一眼看出书里的内容错漏百出，和史实颇有出入，也不禁佩服人民群众的想象力之丰富。又翻开一本封面颇为怪异的书，前几页是人体结构图，料来应是医书。翻到后面，每页图里变成了两个相互纠缠的人，姿势各异，但愈到后来愈是奇诡。他不是不解人事的少年，自然知道这是在讲些什么，逐页翻了一遍，脸上渐渐有些发烧。
他有些狼狈地把书塞进原来的地方，却没注意到，一根纤细的芸香草悠悠飘落在地上。
中央的架子上全是话本子，读书时老先生最深恶痛绝的东西。他从未看过，见分门别类、满满当当的一架子，却也不禁好奇。正抽了一本要拿下来看，忽然想起屋子里的姑娘要是醒了，发现他偷偷跑出来，免不了又要生气。于是轻轻放了回去，回床上躺下。
《道德经》效果显著，安荃直睡到手臂酸麻才醒过来。她正迷迷糊糊地回想着刚才的梦，目光扫到坐在床上认真读着《孙子兵法》的齐王，脸不由得稍微红了一下。
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她未经思索便道：“殿下，你又下床了？”话毕自己先觉得不妥，人家好心给她披衣服，这语气怎么听怎么有几分不知好歹。她正想着要用一种婉转些的方式告诉他虽然自己很感动但还是您的身体要紧，却听得断然的否定：“没有。”
她奇怪地看一眼齐王，见他的脸上隐隐泛着红色，呼吸也有些急促，便走近去探了探他的额头，觉得有些发热。
“殿下不曾下床，那这衣裳是谁给我披上的？”安荃一见他病情加重便有些失了分寸，“殿下，您身上伤势严重，是不能下地走动的。您刚刚不会还出屋子了吧？”
齐王从小到大都很守规矩，用功读书、骑射俱佳，从小时候的乳母嬷嬷到少年时的授业恩师，几乎没有训斥过他，到了这里却屡屡被素来腼腆的昔日婢女批评。她的软声教导听来甚是悦耳，加之齐王原本心中有愧，竟扯了这样漏洞明显的谎，此时便垂头老实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还是不敢承认，诚恳地表示没有没有。
病情加重的一大后果就是又只有白粥喝了。齐王自知理亏，加上心中另酝酿着一个计划，喝着淡而无味的粥也毫无怨言。
夜凉如水，安荃支起窗户，从齐王的角度望出去，也能看到一片静谧的星空。
夜风轻轻搅动着室内的空气，闭眼仿佛置身湖上。如此星辰如此夜，似乎略嫌寂寞了些。
安荃正对着灯光缝衣服，微微眯着眼。齐王轻声唤她，她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小花，我想弹琴了。”
这像是齐王说出的话。
齐王雅擅音律，琴声堪比绝世美人，可沉鱼落雁。安荃还在药寮的时候，每天最大的慰藉就是蹲在梧桥宫的墙根底下听齐王弹琴。
她也是从小学琴的，彼时弹琴使她痛苦，也使安家上下痛苦。她痛苦于艰涩的曲谱，繁复的指法，难以捉摸的节奏；大家痛苦于无论弹什么都像悼亡曲般断断续续、颤颤巍巍的魔音贯耳。除了教琴的师傅，没有人从这项活动中得到什么好处——或者教琴的师傅也没有，有位琴师曾亲口说听了安荃弹的曲子“三月不敢食肉”，干了一个月后就是涨薪金也没能留住他们——前后五位琴师。
即使这样，安荃的娘亲还是坚持让她学琴。基于“夫人说的总是对的”，安父买来棉花，掏出银子，表示支持。基于“娘亲说的总是对的”，安荃扭曲着手指，费力扒拉了几年琴弦。
听到齐王的琴声后，她头一次庆幸起自己学过琴。
她从来没有想过琴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不是磕磕巴巴、扭曲混乱的，也不是中规中矩、枯燥乏味的，与一般的好听也不同。
她听过许多乐师的演奏，其中当然也有很好听的，但他们的琴声都是从耳朵进来，齐王的琴声是直接弹到人心里的。
欢愉、惊喜、哀伤、辛酸……这些纯粹的情绪像泉水一样直接流到她的心里，引发最本能的反应。懂事以后，她常常笑，也常常哭。但是笑总有个理由，要吃好吃的了，吃到了好吃的，刚吃了好吃的，想到了好吃的；哭也总有个理由，背了几十个方子太累了，喝了几碗药太苦了，看的话本子太虐了……但是听齐王弹琴不是，她可以什么也不想，任由随着琴声而来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她裹挟，仿佛回到了蒙昧的婴儿时期，或者更久以前，莽原上的祖先第一次仰望星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日常读书弹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