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事集》倾也

4、丁家小米

　　徐家的事情并没有影响镇子里的人出来凑热闹心情。特别是在公认的停止早市的日子里，有的人甚至穿着居家的棉袄棉裤就在大街上闲逛。他们三五成群，摸摸布匹，闻闻脂粉，看看杂耍，听听书戏，说说八卦，或是给小娃娃们买个糖人——往口里一塞甜丝丝的，便是笑弯了眼。今日的太阳让镇子多了一些温度，暖和又舒服。
　　俞长生早耐不住，跑去看杂耍了，看到精彩时，还兴奋地拍手叫好，学着凡人扔一两枚铜钱到演员的碗里。霍子期摇摇头，独自漫无目的地先行离开，走到丁家小面门口，里面仅一桌吃面的客人。还有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那提着茶壶的小孩不正是丁小虎吗。
　　“小哥。”小孩也看到了他，惊喜地喊出了声，“快进来坐坐。”
　　“嗯。”霍子期也不推辞，温和地点点头。
　　丁小虎转头看着与他有五分相像的中年男子，“阿叔，这是上次帮我忙的小哥，我跟他先说说话，麻烦您帮我先招呼一下店里的其他客人。”
　　“好嘞。”

　　“小哥，坐这边。”丁小虎引着霍子期坐到干净的坐位上，然后从斜挎在身侧的兜兜里翻出药油，双手递给霍子期，真诚地道，“谢谢。”
　　霍子期失笑，摇摇头，“你留着吧。”
　　“先生教育我们说，有借有还、有求不难。”丁小虎眨巴眨巴眼，露出狡黠的笑意。
　　霍子期一怔，朗声大笑，“这先生说得是啊！你这小鬼，说吧，还有什么事？”
　　“嘿嘿……确有一事。”丁小虎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憨憨一笑，“小哥是会医术吗？”
　　“略懂。”霍子期点点头。
　　“阿娘猜得不错，说随身带着好药油的人，要么是富贵人家，要么自己就通医术。”丁小虎道。
　　两三句话，丁小虎就把指使自己的大人说出来了。果然还是小孩啊。这样正方便向他们多打听一些徐家事情，霍子期倒也不大介意。
　　小虎面露忧愁，“小哥，去看看我妹妹小米的病吧，她发烧了几天都不见好。”

　　一进丁家，就闻到了熟悉的甜味儿。吃了糖人的大人，可不就是他么。
　　“阿娘，我带小哥回来给妹妹看病啦！”丁小虎兴奋地冲着屋内微胖的女子喊着。
　　“别嚷嚷，别吵着俞医仙了。”丁夫人虎着脸，回头凶了一眼丁小虎。然后继续认真地看着纱帐内的隔间里屋，有一人端正地坐在床边，为小女孩把脉。
　　丁小虎吐吐舌头，快步上前小声道，“我把那天帮我的小哥带来了。”
　　丁夫人有些犹豫地看着霍子期，“抱歉，我也是病急乱投医，为了她，我这个当娘的能做的也都尽量做了。所以也慌得忙得请您来此……”
　　“无事。天下父母心都如此。”霍子期轻笑。
　　丁小虎瞬间觉得好迷眼，这个小哥的笑容真好看，好像青松一般傲然，像云烟一般清远，自己之前的做法好像蛮不好。还有水里好冷哦，不想一个人呆着呢，要两个人一起。好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还有些是梦里出现过的，东拼西凑地涌进丁小虎的脑袋。
　　“小虎！小虎！”要不是丁夫人发现他目光呆滞，不停唤他名字，才回过神来。奇怪，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霍子期看着突然出现在小虎身后的蓝袍年轻人，轻微地咳嗽了一声，摇了摇衣袖，抬起双手，露出在上面挂得紧紧地符纸小人，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俞长生斜眼看他一下，并不搭理，很有高人的“距离感”。
　　“俞医仙。”丁夫人急忙道，“我家小米怎样了？”
　　“差不多了。”俞长生指了指丁小虎和霍子期，“我需要帮手，就他俩吧。”
　　“小虎可以……您看，另一人换我可以吗……”丁夫人确实没法指使霍子期。
　　“不行。”俞长生简洁地说完，转身重回里屋。
　　丁夫人哀求着霍子期，“求求您，帮帮小米。您要什么，我都给您。”
　　霍子轻轻摇头，和丁小虎一块去里屋。

　　床上躺着的小女孩额头冒出细密的汗，听从俞长生的吩咐后，丁小虎立刻守在一旁。不停地用毛巾为她擦拭。
　　“九天前开始发烧，这两天才加重的。”俞长生道。
　　“什么原因？”霍子期有些意外，九天，有些长了。
　　“她是徐家阿若。”俞长生沉沉地看着一直没有睁眼的小女孩，她在痛苦地颤抖着。“连着服用三天退烧药就会痊愈，方子我一会也交给丁夫人。”
　　丁小虎听到对话后，面无表情，并未停止手中的动作，继续细心擦拭。
　　“她不是你妹妹。”俞长生锐利地看着面前单薄瘦小的男孩。
　　窗台上吵闹的鸟儿忽地飞走。明亮的房间陷入安静。少年停止拧毛巾的动作，双手垂下，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帘，脸上也多了些许阴霾，落寞让他一瞬间变得衰老。
　　“我知道。”

　　离开丁家，前往镇口莲塘。路上，霍子期看着俞长生欢快地吹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风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儿，“那孩子干的？”
　　“也许吧，他身上有他妹妹的魂魄痕迹，我试了一下却发现怨念太深、无从下手……呼、呼……”俞长生看到风车旋转起来，更卖力地吹了。
　　“还有，丁夫人事情上，谢谢你。”霍子期道。
　　“我看不惯而已。”俞长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理所当然。”
　　看着眼前人玩得开心至极的样子，霍子期心中一动，“为何不入轮回？”
　　“阎王不让。”俞长生满不在乎说。
　　入了地府，那些规则，早已自动进入霍子期的本能记忆内。阎王不让鬼差轮回，原因有二，一是，在地府内犯了重罪，服役期限未满者，不得往生；二是，以阎王为首的七位司刑长有重大理由和关键事实证据，否定该鬼差进入轮回。哪一个原因都不简单，霍子期知道自己不该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