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事集》倾也

3、守夜听闻

　　这声音，不是俞长生。徐府的东西早已搬空，白天的人也早已走光，现在是谁来了？霍子期心中生疑，符纸小人还紧紧地抓住袖口，隐身术也用不了，只能到一旁的假山后躲藏起来。
　　空中的月亮早已开始了值守的日常，凛凛地看着下界的万物，直至他们周身的透亮。
　　“墨墨，桂花米酒，我带来了。”一位盘着飞仙髻、身着藕色裙袄的女子，抱着赤色的酒坛，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紫衣男子。
　　紫衣男子接过酒坛，顺手放在石桌上，揭开酒坛盖子，一阵浓烈醉人的桂花香瞬间袭来。在这熟悉的香味里，恍惚了一下，黯然道，“是它。”又拿出两个镂空瓷碗，然后将米酒倒入碗中，做完这些后，随意地坐在石椅上，指了指对面位置，“一起吧，弯弯。”
　　藕色裙袄的女子怅然地点点头，轻身坐下。

　　“这里有好淡的人气味。”墨墨困惑道，“仔细分辨，又像是死气。”
　　“我去看看。”弯弯走到湖边，很快，一些花鲤鱼游到她的身旁，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不多时，便回来了。
　　“怎么样？”墨墨问。
　　“没事。”弯弯心事重重地坐下，“刚刚又出现龙取水了。”
　　“这里有结界，凡人看不到。”墨墨拿起瓷碗，一口饮尽碗中所有醉意。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弯弯突然愤怒地拍着石桌，硬生生地，石桌裂开了一条缝隙。
　　“我们，什么也不能改变。”墨墨转过头去，沉默地看着粼粼的湖面。

　　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脖颈的右后方，霍子期伸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转头一看，却是一只绿油油的青蛙漂浮在半空中，被身后的人一捏肚子便吐舌头，不碰到前面人才会奇怪。
　　霍子期汗毛竖起，一阵恶寒。他躲闪开来，并打手势，指了指假山前方，示意“噤声”。俞长生无声笑笑，收好了青蛙。

　　一碗接一碗。二人只是沉默喝酒，并不言语，酒坛几乎空了，醉意也瞬间袭来。“墨墨。”弯弯唤着紫衣人，“我想主人了。”紫衣人有没有答话，她自顾自继续说道，“若是没有她，我不过还是一只鲤鱼，你也不过是一朵睡莲……她啊，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什么都知道。”
　　“找不到她了啊。”墨墨惨淡地笑笑，声音也颤抖起来，“到处都找不到了，我好想她……”似乎只差放声大哭，才能说尽所有的情绪了。
　　夜色下，喝醉了的墨墨，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眼角的泪水、偶尔的呢喃，也是梦中无尽的思念。

　　“出来吧！”弯弯冷冷地对着假山道，“你们是何人？”
　　“鬼差。”俞长生二人走上前来，垂下的右手指尖燃起青蓝的火焰，“我们也是来寻你主子的。”
　　这来人的身份，倒是意料之外。弯弯一怔，仍是警惕地看着二人，“鬼差？”
　　“你灌醉同伴，引我们出来……我想，至少现在，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俞长生掐灭火焰。
　　突然，一道惊雷响彻耳膜，弯弯看了看湖面，脸色大变，咬牙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望二位明日午时去镇口莲塘。”说罢，带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墨墨一同消失。

　　“两个撒谎精。”眼见弯弯他们走后，俞长生耸了耸肩膀。
　　霍子期不置可否，“你白天查到什么了？”
　　“一些有趣的事情。”俞长生又开始捏着手中的青蛙了。青蛙一边吐舌头、一边翻白眼，还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霍子期，貌似在求救。
　　“什么事情？”霍子期不看青蛙递过来的眼神，免得回忆起那阵恶寒。
　　“明日再说吧，消息也毕竟也只是消息。”俞长生难得正经地说话，“回地府吧。”

　　杂事堂。
　　终于到了，这才一天就有回家的归属感。霍子期一怔。
　　一只黑鸟落在俞长生的肩头，亲昵地叽叽喳喳了几声，俞长生眉眼弯弯，点点头，黑鸟又欢快地蹦到他的手心，滚了两下，又冲霍子期高亢地叫了一声后飞走了。
　　霍子期看着这只鸟，没来由的眼熟。俞长生猛地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欢快，“发什么呆，杂事处的白冠大人回来啦，我们快过去。”
　　白冠？记忆中，也有这个名字。霍子期压下内心的疑惑。

　　果然是“白冠”，有近似一个头高的白色头冠下——压着一个胖胖的老人。她拿着针线，按照衣料上描绘的牡丹印记，一点点绣了起来。
　　“参见大人。”
　　“小俞啊，我刚刚看到公事堂的鬼差们都去膳食堂了，听说那儿又收了一位人间师傅，据说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啊——”
　　白冠话还没说完，俞长生一溜烟跑不见了。
　　“小霍，你还在这做什么？小俞这孩子瘦弱，肯定抢不过公事堂那几个好吃鬼的，你赶紧去帮他啊！”
　　“……”目瞪口呆。霍子期行礼告退。

　　膳食堂。
　　哪里弱了！俞长生拨开一群体格魁梧的人，飞速地冲到最前面，颤颤巍巍地递上自己的牌号。做饭师傅点点头，递给他三个装了满满食物的木盒。
　　俞长生傻笑着抱着手里的食盒，朝着霍子期的方向飞奔而去。
　　看着一边食盒、一边流口水的俞长生，霍子期不禁好笑，想了想问道，“我们鬼差需要吃东西吗？”
　　“当然不用啊。”俞长生给霍子期递过去一双筷子。
　　“那为什么来吃？”霍子期问。
　　“万一哪一天入了轮回，也不一定吃得到这般好吃的了。”俞长生嘴里塞得满满的。
　　入轮回？
　　这三个字突然砸进霍子期心里，莫名的失落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