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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尘(一) ...

  •   热粥星星点点溅在案上,莫玠抿了抿唇,仰头看他:“不是。”不会将他交到旁人手中,不会让他……任人鱼肉。看他这般模样,孙宝心中更是烦躁了,单手扶额,强行按捺着头痛:“滚!你出去!出去!”

      胸腔之中血气翻腾,那些不堪回想的往事,纷纷涌入脑海,彷佛化作千万只小手,撕扯着他的脑袋。莫玠见他煞白了脸,心神不稳,当即神色微变,伸手便去掐他脉搏,封住了一处穴道。

      孙宝对他不设防,又没有真气护体,冷不防被点了睡穴,脑袋昏昏沉沉,头往后一仰,整个人即将倒下之际,一双手及时地出现在他身后,牢牢锢住他腰身。

      那双手臂的主人,似乎怕极了他突然消失,双手抱得死紧。白玉似的下巴抵住他头顶,莫玠沉声唤道:“孙明笛。”然而,怀中人睡得并不安分,像是被恶梦魇住了,在他怀里不断挣扎,分明是严寒日子,孙宝额上却冷汗涔涔。

      无视了他的挣扎,莫玠将他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再动作轻柔地放下了他,彷佛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昏睡中的孙宝毫无察觉,只紧闭着双目,嘴里喃喃道:“章狗,我杀了你……杀了你!”

      莫玠:“……”

      梦里,是十五年前,阳炎山庄那一场大火,几乎烧尽了一切,带走了他最好的阿娘。是十年前,更深露重时,划破如水夜色的一声惊呼,带走了他独剩的至亲。

      厚厚被褥盖过了他的脖子,但他的手仍是极冷,莫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将其包裹着。门外敲起了敲门声,应是一名武霄宗弟子:“宗主,弟子取炭来了。”莫玠抽离了手,掩去眸中慌乱:“进。”

      推门而入的少年五官清秀,骨骼匀称修长,是先前在上山途中骂过他一声废物的步清姿。孙宝猛然睁开双眼,眸中闪现杀意,翻身跃了下床,赤足而行,双拳青筋盘缠,那张漂亮脸蛋满是阴戾之气,薄唇微微上扬:“来了啊?来得正好。”

      电光火石间,纸张翻飞,方才那画了莫玠肖像的宣纸已不知所踪。莫玠紧紧抓住了孙宝的手腕,制住他攻向步清姿的攻势,死死盯住他:“孙明笛,你且冷静!”原是他一个箭步冲到步清姿面前,差点儿一拳砸下去。

      感应到气流时,步清姿怀里抱紧了炭盆,已戒备地后退了两步,不料这人身法极快,竟如同鬼魅般诡异,教他瞪大了眼,来不及闪躲。幸好有莫玠挡在身前,才免了这被砸出脑浆的危机。

      少年的反应极快,马上便缓过神来,放下了炭盆,脸色极其难看,当即破口大骂道:“什么人?什么毛病?想打人就打人,真是岂有此理!”然而,孙宝早已失了理智,赤红着双目,使劲甩开了莫玠的手,又是一拳攻去。

      莫玠皱了皱眉,望着被甩开的手一愣,只喝道:“勿要伤他!”这个“他”是谁,在场的另外二人皆是不知,索性不管了,直接缠斗在一起。起初步清姿对这无理之徒身上戾气还有几分畏惧,打着打着发现这人没用内力,干脆扔开炭盆,像小混混打架似的,你一拳我一拳,有来有往。

      闹出这般动静,怕要引来其他人,莫玠脸色一沉,无形释放内力,强大的威压压得二人喘不过气来,双双停下打斗,捂着胸口喘起气来。尤其孙宝大伤未愈,又因与他起了争执,胸腔间藏于淤血久抑不散,此刻更是唇角溢血,煞白了整张脸,直接往后倒去。

      莫玠脸色比他更白,疾步上前扶住了他,对愣在原地的步清姿沉声道:“莫将此事宣扬,关于此人,一言一行皆须对外人隐瞒,你可明白?”他于步清姿有知遇之恩,虽不知他何出此言,但仍强行压下怒气:“宗主放心,弟子明白。”

      见他仍是雾煞煞的一头雾水,莫玠亦不知从何解释,只垂眸道:“将炭盆搬进房吧,他怕冷,容易染上风寒。”寥寥几言,已可看出他对怀中青年的重视,应是十分上心。

      纵有诸般不满,亦不能让宗主费神,步清姿恶狠狠地瞪了昏迷中的孙宝一眼,跺了跺脚,俯身将炭盆搬入房中。同时,莫玠抄手横抱起怀中人,眉眼间俱是愧疚痛色。

      撩开纱帐,只顾动作轻柔地将他放下,便不再言语。步清姿忍不住上前,道:“宗主,这人好生无礼,他到底是谁啊?”这显然是不能得到真正答案了,莫玠只摩挲着那人伤痕累累的手,答道:“故人,亦是恩人。”或许,是很重要的人。

      孙宝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似是在梦中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莫玠只觉心下一沉,忍不住想,他找了三年多的这个人,是否亦在无数日夜,受梦魇煎熬?步清姿见况,只好识相地退了出去。

      良久,孙宝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仍是紧闭双目,小声喃喃道:“不要!薛师姐,你信我……信我……施沉香……你不得好死!”这个梦,在他脑海中重演了无数次,而没有一次,他能够淡然自处。

      仅凭几个字眼,莫玠便知道他梦到的是五年多前的月啼宫灭门,当时的宫主薛棠死于朝廷、须弥坞与圆融阁的三方围剿中,少主薛月月逃亡在外,没过几个月,同样被当今女帝截杀,死于万剑穿心。

      然而,这一场是非对错,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月啼宫是否真的修炼邪功,残杀承宁无辜良民,终究是死无对证。然而,众人知道的是,这一战中,让阳炎山庄彻底孤立无援,也让薛家再无抵抗之力。

      如今想来,薛月月逃亡之际,孙宝亦不在阳炎山庄内,从章成济手中救下薛月月的人,应当正是孙宝。至于他们逃亡的几个月内,在何处落脚,遇见什么事,亦是无人可知。

      心事重重,莫玠回过神来,察觉孙宝身上厚厚白衫,竟缓缓渗出血来,应是方才打斗激烈,致使他伤口裂开。白衣飘逸,他拉开抽屉,拿出青瓷药瓶,解开了孙宝衣衫,再拆开那些缠得漂亮的纱布。

      本是身形修长,肌肉紧实的少年身躯,却尽是累累伤痕,有的伤口深可见骨。教人难以想象,方才他是如何强忍疼痛,若无其事地与莫玠谈笑,又是如何与步清姿拳脚相向。

      拭去污血后,沾了膏药的冰凉手指抚过他背上伤痕,渐渐使孙宝安睡起来。白衣青年喉头一紧,清冷面容晕染了一片红晕,纤长十指微微颤动起来,几乎是受惊麻雀般,将手抽离开来。

      孙宝仍在酣睡,白皙明俊的脸庞,难得多出几分恬静柔美。平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未有挑逗地朝姑娘家乱抛媚眼,挑拨芳心。莫玠终是将手落在他柔顺长发上,低声唤道:“孙明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一梦方醒,身侧已无人守候。孙宝回想起昏睡前种种举止,心中自觉有愧,莫玠于他有恩,他却恩将仇报,揍了武霄宗的弟子。神智不清也好,狂性大发也罢,终究不是犯错的借口。

      身上裂开的伤口清清凉凉,已是被清理过了,还被换了一身衣裳。房内暖和不少,角落空旷处多出了一个炭盆。孙宝心中微暖,见天色已晚,日落西山,正是修炼驭毒术的好时机,索性下了床,翻窗在外,盘腿打坐,试图运转起灵气来。

      不得不说,武霄宗占的是个好地方,灵气相当充沛。除了太冷,就没不好的地方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孙宝发现身上的伤,竟都毫无痛楚。不过,痛是不太痛了,伤却一点儿也没变浅。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膏药的奇效。

      除此之外,夜晚本应比日间更寒凉,他却觉得现下比早上还要暖些了。他信手拈了一片落梅,丹田运转着灵气吹起哨子来,半响,四周没有丝毫反应。孙宝心道:“大抵是天河气候寒冷,武霄宗又爱干净,召不来毒物吧。”

      “孙明笛。”

      房内传来清冷低沉的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孙宝一听就认出来了,是莫玠。他拍了拍衣上沾到的雪花,再次翻窗入内。莫玠手上端了一大碗菜粥,背后负剑,此剑名曰玄鸿,出鞘时有白光剑气,可辟邪,恶物猛兽不敢轻易靠近,亦使人为之胆寒。

      说起来,他们俩倒是曾在九年前的武林大会上闹了个大乌龙,竟让孙氏家训顶替玄鸿剑,成了兵器榜第十四名。孙宝不觉莞尔,颊边浅浅梨涡却惑得人心头荡漾。

      敛去异样神色,莫玠只定定望着他,语气如常,惜字如金:“伤未痊愈,不可受寒。”负长剑,沾寒霜,见他这般模样,孙宝哪儿不晓得他是除恶去了,仍是明知故问,带开了话题:“莫玠,你又打架去了?这种事儿,怎么不带上我?”

      他不过随意一问,对方却认真作答,清澈眼眸彷佛只容得下天地间一人:“待你伤好,可并肩作战。”孙宝走到他跟前,确认了他不是在开玩笑,才噗嗤一笑,连忙摆了摆手:“别别别,莫玠,你可别闹了。我一个废人,不帮倒忙就万事大吉了,还指望我能帮得上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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