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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奇术(三) ...

  •   逆光处一人长身玉立,白衣飘拂,未沾纤尘,衣上宝蓝竹影随那清风飞扬,两色相衬间,更为那人清冷面容添了几分矜贵。孙宝挠了挠头,忍不住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起来?”

      终究是霸占了他的房间,有些不好意思,又因寄人篱下,不好跟他换出换一个房间,免得被误会是挑事。东思西想,孙宝觉得自己难免想多了,换了是云家小公子,他可不会这么想。正因这房间的主人是莫玠,洁身自好的“清狂仙”都能容忍他的存在了,他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大抵是客房不够了,他的身份又不便曝露于人前,只能委屈莫玠亲自与他同住。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槽的想法,捶了捶睡得酸疼的腰,看莫玠那副媲美苦行僧的禁欲模样,他又捺不住心痒,学着早年莫老头的语气,调笑道:“阳炎山庄的孙宝,顽劣不堪,真叫人头疼,气煞老夫也!”

      蓦然听见这句父亲的口头襌,琥珀色的眸子略睁,未待莫玠言语,他又话锋一转:“武霄宗的莫玠,故作正经,真叫人腰疼──”他话说到一半,手腕倏地被圈住,只见莫玠已在身前,仍是面无表情,大冬天里,耳根子却越发通红:“住口。”

      闷葫芦终究是闷葫芦,再怎么逗弄,也不肯将思绪展露于他人之前。换作少年时的莫玠,此刻应是经不起逗弄,要发怒了,可如今的莫玠,不过是耳根微红罢了。

      孙宝更是不能罢休,干脆凑近了那张清冷面容,阴柔面容难得添上几分昔日的痞气,减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狠戾之色:“我说,莫宗主,你该不会是怕羞了吧?啧啧啧,你我皆是男子,你居然脸红了?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明知他在诓自己,满嘴胡言乱语,莫玠还是忍不住别过脸去,似乎生怕被发现了什么。手中力道倒是半丝未减,捏得死紧,这股天生怪力与他那张绝色脸蛋,形成了强烈反差:“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怕羞,还是没有脸红?”

      “你……胡说八道,休要胡闹。”

      逗弄他成了唯一的乐趣,孙宝更是舍不得轻易放过他,又略微俯下身去,迫得他身子后仰。他们身量相仿,现下贴着身子,眼中只有彼此,长睫相抵。孙宝看穿了他心中的紧张,退了开去,哈哈大笑道:“你怕个什么劲儿呢?我没有龙阳之好,不喜欢男子,又不会真的亲下去。行了行了,不逗你玩儿了。”

      莫玠显然被气得不轻,脸色极为不佳,眼神中的愠色更让孙宝怀疑──他刚才只是调戏了他一把,不是调戏了他的妻儿吧?正当莫名其妙时,莫玠又恢复了往日神情,一把推开了他,淡言:“你既醒了,便随我去用膳。”

      余光瞥见地上消融的数滴雪水,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孙宝方才开过窗。但他并未多问,只管领着孙宝下楼。孙宝自幼是个闹腾的性子,没正事干时,一刻也安静不得。见他又不理人了,下了一层楼便驻步揉着腰,孙宝打了个哈欠:“莫玠,我腰疼,走不动了。”

      莫玠又红了耳根子,冷声斥道:“休再胡言。”早料到他是如此反应,孙宝故作愁眉苦脸,随着衣袍捶得腰骨咯咯作响:“我是真的走不动啦,你知道的,我身上有伤。要不,你背我好了?”

      听他说身上有伤时,莫玠眸光一凝,闪过一丝莫名情绪,侧了侧头道:“你且回房。”说过后,他便自个儿下楼去了。孙宝一阵惊愕,久久不能回神,待回神之后,才发现他真把自己一个人扔在这儿,独自走远了。

      “喂,喂喂!莫玠,别走啊,我肚子饿啊!”然而,莫玠头也没回地走了。孙宝自觉苦笑,一边往回走,一边喃喃道:“这是个什么人?戏弄两句就要发火走人,真是岂有此理。”

      回房呆了半响,正要歇下之际,门却突然被推开,是那人白衣宛如谪仙,寒着一张脸,紧皱眉头,手中还捧着一碗菜粥:“用过膳后再睡下,既觉伤口不适,就不该受凉。”顿了顿,他又道:“万一落下病根,此根难除。”

      想起自己年少时候,虽然不能明着一展身手,却一直在默默护着师弟们。那时候的他,得天独厚,有充沛的真气护体,根本不用担心染上风寒。孙宝心头一窒,随即又变得麻木。他是真的饿得狠了,也不推托,接过他手中的瓷碗,放在了案上。

      粥水滚烫,似乎是被真气温过了,于常人而言,应是温度适中,于他而言,却是烫得厉害。孙宝往手心呵了一股凉气:“嗳,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还以为你脸皮薄,不理我了。”

      莫玠神色漠然,琥珀色的眸子仍是清澈如淙淙山泉,不染半点杂念。但听到孙宝的话后,他的声音显然柔和了些许,言简意赅:“不会。”不会不理你,不会弃你于不顾。

      面对这个回答,孙宝不觉有异,只笑道:“多谢你了。”说着,他拿起碗来,苍白的薄唇贴着碗缘,仰头喝下一口粥水。大抵是考虑到他身体未愈,吞咽不易,这是一碗清淡稀粥,粥里的菜也煮得烂熟软绵,给他一种入口即化的感觉。

      莫玠垂眸掩去眼中痛色,道:“不必。”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然而,当年意风气发,大胆胡闹的少年,早已不在了。

      逃亡三年多,这三年多以来,他曾与恶狗争食,亦曾在神像面前做着不敬之举,就为了垫一垫肚皮。这碗菜粥连点荦腥都不沾,换作以往,他是正眼都不会瞧一眼。偏生在此时,一碗清淡菜粥,却如同山珍海味,冰天雪地都因此融化回春。

      不出片刻,他已将粥水喝得一干二净,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小奶狗似的问道:“还有吗?”碗里泛着星点油光,亮晶晶的一颗米也不剩。莫玠脸色一绷,从他手中接过碗,冷冷道:“下不为例。”随后便转身离去。

      武霄宗向来严禁弟子在房中进食,况且洁癖如莫玠,竟能容忍他在这儿喝粥,还亲自给他带上来,已是宅心仁厚。能容忍第二碗,除了气度过人以外,也没有别的词能形容了。

      孙宝不胜唏嘘,心想,就凭莫玠今日雪中送炭之恩,哪怕日后莫玠要他上刀山,下火海,做牛做马,他亦绝不推辞。倘若此战过后,尚有命可报恩,他必穷尽一切,为其完成心愿。

      ……倘若此战过后,仍可归来。

      想到血海深仇未报,他心头难免沉重起来。随后莫玠又送粥来了,二人面对面而坐,外头倒是清净得很,想必还在练功。孙宝一边喝粥,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什么:“断雁兄,久别重逢,有没有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知他向来爱说混账话,莫玠仍是面无表情,答道:“一派胡言。”倒是孙宝头一回见着故人,话匣子打开了,就再也收不回了:“不是我说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古板性子,哪家姑娘愿意跟你过日子啊?”

      空气陡然变冷,莫玠皱了皱眉,唤道:“孙明笛。”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要他闭嘴。孙宝突然无比感叹,说起来,他经脉被废,倒是跟莫玠有些渊源,没想到,他竟对莫玠一点怨恨都生不出来。

      若是他当年不强出头,不为所谓侠骨而出手相救,章成济便不会发现破绽,不会知道他身怀内力之事,阳炎山庄也不必乱如散沙。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倘若他不出手,也难保日后必定天衣无缝。

      好在莫玠不知道这件事因他而起,不然铁定得愧疚死。想想他那张冰山脸全是愧疚神色,孙宝就觉得牙根一阵酸痛:“行行行,不谈娶妻的事儿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哪个男人不渴求如花美眷?就你一个,别人提一提还不行了,脾气差得可以啊。”

      不过,莫玠活了这二十五年,好像除了容易对他生气,对旁人一直是冷淡疏离。想来自己还算挺有本事,孙宝乐了:“哎,莫玠,这么久没见,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跟我聊的吗?”

      闻言,莫玠总算是有了一丝反应,盛满流光的眸子定定看着他:“你的内力。”看来仍是对他经脉被废一事耿耿于怀。孙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双手紧握成拳:“皇上不急,太监急。被废内力的是我,你却一直追问,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未待他答话,孙宝双目隐隐泛着血光,拍案而起,厉声质问道:“说!你是想把我交给章成济?一个任人鱼肉的废物,像软柿子一样很好拿捏?”他并非刻意如此,只是觉得怒气攻心,滔天恨意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得干干净净。

      一旦想到父母双亡,他便忍不住埋怨自己,本就无能,现下经脉俱断,内力尽废,谈何苟活,谈何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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