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奇术(二) ...

  •   只盼莫玠能看在那么一丁点儿曾经的情谊,别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不过想一想,莫玠这种君子,大抵是不会干这种事的。突然身子一轻,眼前是天旋地转。

      孙宝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臂,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横抱起来了:“喂,喂!莫宗主,你干嘛?放我下来!清狂仙,你的矜持呢?莫氏风骨不要了吗?我可没有龙阳之好啊──”

      然而,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呼喊,仍是大步流星走向床帐,把他放在了软床上,又把厚厚被褥盖得严密,那动作竟是格外轻柔,彷佛是在对待什么瑰宝。孙宝放弃了挣扎,哭笑不得道:“莫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明白,按照这闷葫芦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喝酒,何况他身上只有清冷书香,没有半丝酒味。莫玠抿了抿唇,清彻眼眸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你的内力。”平日里,他说话总是言简意骸。若是以往,孙宝自然不会懂他想问什么。

      如今,他内力尽失,莫玠是世上少数知道他曾内力深厚的人,又给他诊过脉,必定有所察觉。孙宝不想多谈此事,只直视着屋顶,轻描淡写道:“没什么,被废了呗。”才刚回暖的体温,因为这个话题,一下子变得遍体通寒,连血管都被冻住了。

      武霄宗弟子有真气护体,不惧寒冷,不畏炎热,怕是只有他跟一些修为低微的弟子,才需要御寒衣物了。孙宝心想,曾经,他也不需要这些东西。

      莫玠猛地一抬眸,竟能明显地看出他眉头一皱:“谁?”这是问起罪魁祸首来了。武林百家各自为利,祸不及他们,谁会多管闲事,不怕引火自焚么?是以,孙宝弯了弯唇:“还能是谁?是谁又有何区别?”已经没有分别了,他再也不能凝聚真气转化为内力,更不能修炼功法了。

      已经快五年了,经脉毫无一丝波澜,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啊。微风拂过,莫玠悄然握紧了双拳,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个不停,可惜,孙宝什么也没看见。良久,他又低声问:“非是经脉俱废,你的内丹尚有转机。至于驭毒经,你……非得要回去不可?”

      彷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孙宝只觉莫名好笑,一声长叹,声音中却透着几分苍凉:“莫玠,我不像你。东西还给我吧,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帐边那边静默许久,孙宝心头一紧,以为他不愿应承:“你的恩,我早晚会报,我不会用这东西滥杀无辜,莫玠,你信我一回。”

      话音一落,又听莫玠沉声道:“无须报恩。你……且在此稍候。”听见那带着哀求意味的语气,彷佛回到了从前。过去那些风光恣意的年少时光里,孙宝不曾认真地求过别人,亦不曾需要旁人信他。

      即便是跟师兄弟们说“求求你啦”、 “算我求你好不好”、 “拜托一下”诸如此类的混账话,亦总是带着几分调侃笑意,惹得师兄弟们免不得笑骂他一番,围在一起打打闹闹。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孙宝双眼一亮,连忙骨碌骨碌地滚起来,定睛一看,果然,莫玠手中揣着一堆东西,当中就有一段白绫。那段白绫,是他母亲的遗物,十多年前名动江湖的“玲珑丝”。白绫间裹着一本蓝皮书卷,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孙宝毫不掩饰眼中的狂喜,三两步往前一扑,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多谢。咦,这是……”除却玲珑丝与驭毒术,竟还另有一套衣裳,一件狐裘,做工精致,乍眼一看,还颇有几分眼熟。莫玠垂眸干咳一声,悄悄红了耳根子:“御寒衣物,你且试一试,应当合身。”

      听他这么一说,孙宝搁下了玲珑丝,手中抖两抖,展开了衣物。此时,他终于知道这衣服哪里眼熟了──这可不是武霄宗内门弟子的便服嘛!各大世家自有一套礼仪,各家同聚一堂,清谈闲会之时,着礼服;承宁武林大会,切磋较量、听课练功之际,着门派服饰;在自家门派休憩、嬉戏之际,着便服。

      孙宝脸色霎时变差,斩钉截铁道:“多谢莫宗主好意,我孙明笛虽不再是阳炎山庄弟子,但,也绝不会做这越俎代庖之事!”非其宗门弟子,或其内家弟子,不可着其门派服饰,乃是常规之事。一旦他穿了这衣服,不仅是不敬自己,亦是不敬武霄宗。

      世俗之理,他是挺想不在乎,可惜俗世不允。

      窗外一枝寒梅探头来,冷风吹得他一个激灵,原是忘了关窗。莫玠抬脚步至窗边,关好了窗,才侧过头去,道:“你不穿衣,会着凉。”不知为何,见他不愿穿武霄宗制服,他的神色颇有几分黯淡。但顾及他感受,仍是淡淡道:“不穿衣,可以,狐裘披上。”

      狐裘倒没什么纹路,是正经八百的普通狐裘,孙宝放下衣裳,披上雪白狐裘。他衬这一袭单薄白衣,竟觉得自己这么个低入尘埃的人,也有了几分仙气,不禁眨了眨眼,朝莫玠一笑:“嘿,我说莫玠,你瞧我这么穿俊不俊?”

      可惜对方不甚配合,只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章成济在四处寻你,外头危险,你且留社此处养伤,休要乱跑。”冷淡语调里听不出一丝关心的意味,却让孙宝这几年来的阴郁一扫而空,心头添了几分轻快:“多谢。”

      莫玠并未久留,只将衣袍拿走便出了门。许是因武霄宗修至纯至阳内功之故,他须得趁早取天地至纯灵气修炼,转化为真气,免得太阳下山了,灵气里混杂了浊气,便成了事倍功半。

      不过,孙宝突然想起,他把窗关上了,哪来的灵气修炼?于是,他拿着秘籍,又跑到窗边,推开了窗,翻身滚了出去。落地是已结冰的荷塘,与记忆中无异,他强忍寒冷,翻开驭毒术,一边盘腿打坐,一边试图运气。

      灵气沉积在丹田之中,滞留止行,丹田毫无丝毫反应,感受不到一点儿真气。孙宝难免郁结,果然还是不行。按照书上所言,面朝西北方,取至阴至寒之灵气,运行于经脉之间……良久,长久以来感受不到灵气的经脉,竟然能感到一股奇异的气息在经脉游走。

      他凝神控制这一丝微弱的灵气,试图转化为真气,却是徒劳无功。不过,虽不能转化为真气,他能吸取的灵气,倒是越来越多了,莫非是那金丝蛊王的奇效?

      久违的感觉使他忍不住唇角上扬,压下心头惊喜,他仍是闭上双目,不断吸取更多灵气。丹田储蓄的灵气,应是为驱策万蛊所用,终不可能是天下无蛊,孙宝心想,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垂怜了。

      至少从连灵气都无法感受,改善到只是不能转化为真气,不可谓之不幸运。距离他经脉被废,已是三年之久,久到他快要习惯变成一个只能依赖外功的平凡人,能有这么一点儿变化,他已经很是庆幸了。

      天河盛夏不过一瞬,紧接着是长达半年的久冬。要是换了在雁门,一月已是将近迎春的时候,但在天河,恐怕还要冷到三月。感觉才过了一时半会儿,他怎么冷得眉毛都快结霜了?偶尔风吹得猛了,飘雪还得沾在衣衫上,阴柔面容冻得通红。

      孙宝心道:“莫玠这厮,年少成名,难免不明白我现在是平凡之躯,耐不得寒。早知如此,就叫他把衣服给我,我拿来蒙着脸得了。”眼看日从东升,估摸着也快要到一个时辰了,他精神状态不佳,身体尚未恢复好,再修炼下去,不见得能突飞进步,便干脆站直身子,松松筋骨。

      左右没别的事儿干,莫玠房里的经书全是讲求礼乐尊师,半点儿不适合他看,连一本风月话本都见不得。孙宝还是回去房内,随便翻动了文房四房,放在书案上,磨了墨,动笔在宣纸上描绘。

      他本是想藉这极美雪色,一绘脑海中所剩无几而关于阿娘的白衣背影,描了半天,却发现骨架画宽了,像极了公子哥儿。一不做二不休,他想起那道翩然身影,直截添了几笔竹影,画上银冠,竟与莫玠有八九成相似。

      “呿,我画他作甚?孙明笛啊,孙明笛,你可真是鬼迷了心窍。”孙宝自哂一笑,搁下笔墨,一屁股坐在地上,孤寂却更深了。八岁丧母,十一岁丧父,半生无所怙持,了无依靠。阿爹给他取名为宝,盼换得一生平安,却无人待他如珍宝,世事总是事与愿违,不尽如人意。

      好一个灾星命格,折了父母,又沦为废人。既然天道不公,那由他逆天改命便是。或许是因心绪翻涌,或许是因伤痕累累,一阵困意袭来,孙宝靠着木墙,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不知是谁将他搬到了床上,还把棉被给盖得严实。孙宝睁开眼神,身上尚有余温,人却是躺在了地上。他揉了揉脑袋,好不容易坐直身子,冷得一个哆嗦,才适应了日光,迷迷糊糊道:“莫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