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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重逢(二) ...

  •   车夫很尽责,至少告诉他云辞仍潜逃在外,并未在沧海多作停留,还好心把他送到了武霄宗。须知武霄宗地处天河东陵之巅,两岸千山相隔,虽说本为万水地势,到了后来,却成了缺水严寒的地势。想要上东陵山山顶,驭马最快一日,驾车则须三日,幸好车夫备了干粮与水,至少不会饿死山中,吃饱睡饱穿好,整个人干干净净,一点儿不似被追杀逃命。

      这车夫对天河地势熟悉,万事皆早有预备,加上一口流利的天河腔调,倒让孙宝确信他是位天河人士。这几日赶路,多有疲劳,也就没再闲聊过了。车轮碾过枯枝,发出清脆声响,随即马车渐停,良久,车夫才道:“公子,该下马车了。余下的路,小的不便相随,还请公子好走,小心脚下。”

      本就是萍水相逢,替人辨事,孙宝未有多言,只慎重待之:“多谢,这段日子,大哥辛苦了。”江湖中人将他描绘成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如今他潜逃在外,还包庇云家三少爷,在百姓眼里,已成了无耻恶寇。传闻他有三头六臂,展臂堪足扛起一棵千年古树,挽弓能射万里之内,还修习杀人于无形的邪术。

      比起当年神教圣女乌南烟,鬼夺命之名,可堪有过之而无不及。孙宝掀开车帘,踏着木板下了马车,天河之地已近入秋,四处萧条冷清,一景一物,皆是熟悉的模样。孙宝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莫玠,甚至想要落荒而逃,犹如一盆冷水迎面泼来,从头浇到脚下──他闯下的弥天大祸,凭什么要莫玠收拾?

      去,还是不去?

      鼻尖似有茶香萦绕,正当他犹豫不决,那车夫压低了斗笠,沉声道:“一路多有惊险,公子若因小事,误了生机,那可就不值得了。”竟是委婉劝他前往。孙宝想,至少得问问莫玠,问问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同自己一般,思之若狂。

      “一言惊醒梦中人,多亏大哥提点,我这便不耽误了,告辞。”他往山顶疾奔而去,逆着晨曦微光,在漫山烟岚中隐去身影,渐行渐远。车夫留在原地,直到他修长身影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小黑点,才无声地颤动唇瓣,低叹了一声,反方向驾马远去。

      他潜逃的这段日子里,一众为诛伐圆融阁而牺牲的烈士,包括莫子璇在内,俱被殓了尸骨,风光入葬。而被纳为莫玠亲传弟子,成为武霄宗新一届首徒的步清姿,死死抱紧他师兄生前的佩剑“三清”,在入殓时扑在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让人好不鼻酸。

      曾有聪慧少年,故人既逝,则成了独当一面的栋梁。孙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隔代的恩怨爱恨,却要让他们这些小辈付出代价。一方面惋惜,另一方面又无可奈何,人总是这样,被迫着成长。人并草木,岂能无情。他在步清姿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年幼失怙,又隐忍不发,他们何其相似。巍峨殿门之外,一众守门的外门弟子见他着罗裙绣鞋,胭脂点唇,好一派英气明艳的模样。偏生身量修长结实,不似女子,又生了丰腴胸脯,不禁露出怪异神色。自先帝种种外交政策以来,大洪民风开放,多受异域影响,断袖龙阳并不罕见,在权贵间,豢养禁脔面首,更是不足为奇的小事。

      另有许多达官贵人,皆有遣男子着女子衣物,以观赏其美色的恶习嗜好。故此,见孙宝容貌不俗,五官英气泼辣,气势桀骜潇洒,更对其心有存疑。其中一名少年衣冠楚楚,未现嫌恶之色,欲上前询问其来历,见其装束,却有几分羞涩,又慌忙止住脚步:“这位姑……公……不,这、这……晚辈失礼了,还望贵客见谅。”

      见他涨红了脸,不知如何称呼的窘迫姿态,孙宝不由想起了待人接物从容不迫的莫子璇,一时有些感触,干咳几声,强作笑容可掬:“鄙人……雁门孙明笛,欲邀贵宗宗主一见。”这身不男不女的装扮,加上他那比屎还臭的名声,没吓得小儿啼哭、老叟气绝,已经算是好的了。

      不出他所料,“鬼夺命”这一名号,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有多大显威能就多大显威能,有多让正派人士深痛恶绝就多深痛恶绝,百里之内,众生闻风丧胆。那少年一听他所言,脸色骤变,青白红黑交替,好不精彩,仍结结巴巴道:“贵、贵客还请慎,慎言慎行,此话不能胡、胡说!”

      但凡是在武霄宗内,无人不知雁门孙宝那大魔头,与自家宗主关系匪浅。可如今是已撕破脸皮,对方又恶名昭著,若真为其人,是该如何是好?未待他断断续续把话说完,又听一少女自近处娇声喝道:“休要拦他!”这少女看着,颇有些圆润,甩着手帕直直往他们奔来,让人看得心惊胆颤。

      孙宝抬手指了指她,惊得连嗓子都忘记掐细了:“这,都几个月的身孕了?”近看,那姑娘面貌当真惊为天人,脸上涂了厚厚白粉,在肥肉的皱褶间挤成深痕,唇涂得比血更艳,拽着裙摆跑起步来,更是一阵山摇地动。从厚厚胭粉之中,依稀可见她清秀轮廓,就是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想不开。

      浓郁的胭粉气息扑面而来,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孙宝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几步,再是几步……直至退无可退,那胖姑娘终于在他跟前急急剎住脚步,瞪着他恶声恶气道:“人家貌若天仙,为他身怀六甲,却惨遭那负心汉将我抛弃!你这丑妇,莫不是来嘲我的?”

      孙宝连忙摆了摆手,极力仰首远离她:“不不不,夫人,在下并无此意。那负心汉实在是……有眼无珠,对,有眼无珠!夫人,女女授受不亲,在下尚未出阁,您多注意些礼节!”何况,他这身装束穿在公子哥身上,是奇怪了些,却不能与之媲美,嬴得丑妇之名。

      飘入鼻腔的粉末,惹得他直想打喷嚏,不禁暗自腹诽:“好端端的一姑娘,胖了些就胖了些,为何非得把自己打扮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模样?加上这泼辣恶性,难怪那负心汉将她母子抛弃了,真是岂有此理!对方无理举止,尽将他心中那微弱的同情感一扫而空了。

      一众小辈呆若木鸡,皆不知是要拦,还是不加干涉。只见胖姑娘得理不饶人,哪消得听他狡辩?当即扯住他衣领,骂骂咧咧地往宗内走去:“方才听你自称是那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哼,就凭你这丑妇?莫不是正是你这狐狸精,一心勾引我夫君,才诱得他与我和离?”

      “咳咳,夫人,此地多有子弟清净,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哎,夫人,明人不说暗话,在下实为男儿身──夫人,您冷静些!”先说武霄宗内,几乎清一色净是不同年龄的男子,纵是女子,也不该如此脾性模样。再说武霄宗弟子皆是清修,多数不结姻亲,更惶论始乱终弃。左思右想,他只能喊一声冤枉了。

      对方只顾自己骂个痛快,看似全然失去理智,实际思路清晰,还晓得把他往竹林东角带去。孙宝挣扎无果,半路已反应过来,虽说他武功尽废,身受重伤,但一身腱子肉可不是白练的,寻常孕妇哪有这般力气?是以,他放弃了挣扎,无奈道:“行了行了,廉府主,你这演技可谓炉火纯青。你不腻,我还嫌烦呢。”

      廉安兀自入戏,演得神似真正的泼妇,还扯着他衣袖破口大骂:“净知道狡辩!你这没脸没皮没羞没躁的下作狐狸精,勾引我夫君还恬不知耻去诱骗人家小郎君!”估计是内心话没错了,也不知道憋了多久,一股作气骂了个痛快。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记仇得很,心里还在记恨上回孙宝说他长得不好看。

      闹够了,骂也骂够了,廉安这才昂首驻步,用鼻孔藐视他:“呀,我还以为孙客卿贵人多忘事,早就把咱们抛诸脑后了呢?这下被人追杀,只剩下半条命了,你才想起他来,是吧?你当初怎么就没想过后果?”他脸上笑意虚假,只有鄙夷是真。

      孙宝自知有愧,不作反驳,只作解释道:“我落入章贼手中,失了联系,来不及给他寄去书信,报一声平安。”不料,廉安闻言,却是更为阴阳怪气:“呵,那你又是怎么从章成济手中安然无恙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与他一道连手?”

      虽早知武霄宗因他而饱受百家争议,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从旁人口中听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孙宝心里很不好受,神情转为黯然,加上他一身凌乱衣衫,活像被采花恶贼蹂躏过的黄花大闺女:“他是杀我父母的至仇,我就是天打雷劈,也绝不跟他沆瀣一气。苍天可鉴,如违此言,则叫我死无葬身之──”

      “……孙明笛。”蓦然回首,是那遗世公子,一袭白衣如故,冷冽茶香时有时无。这是孙宝记忆之中,唯一一次看见莫玠衣冠不整,青丝凌乱,一眼就能看出他心焦如焚。然而,这样难熬的情绪,或许是他失去踪影的这数月时光里,莫玠平日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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