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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临渊(四) ...

  •   似是怕他不信,孙宝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一上一下的:“阿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侠!”话音刚落,就被章成济终止了话题:“好了,饭菜做好了。”油烟将他脸颊熏得略黯,手里还握着勺柄,不似一方雄厉,倒似一个普通的厨子。

      菜肴共有三道,当中两道是古道名菜,还有一道是雁门家常小菜,应是怕他吃不惯,闹脾气。孙宝没让他失望,见了吃食便不再多言,只须那么一刻钟,已将饭菜一扫而空。当事者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唇,眼巴巴盯着他:“吃,吃完了。”

      章成济自个儿还没用膳,本想吃这小子吃剩的,见状,只得无力扶额道:“阿宝,吃这么多会发胖的。”本是一句打趣,却被较了真,孙宝反复打量了几遍对方的体型,宽慰又焦虑道:“阿宝也会变成章叔叔这,这样吗?不对,阿娘说阿宝还得多吃点……章叔叔是这样吃,吃胖的吗?”

      待他把话说齐了,章成济脸色也黑得跟锅底一样了,仍是苦心劝导:“阿宝若不听你阿娘的话,天天吃糕点,吃饱了又不肯吃饭菜,你就要比章叔叔还胖了,你──”话未说完,已被门外一道清冷女声所打断:“好呀你,阿宝,你好得很,都敢偷偷跑来后厨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循声望去,可见一白衣美人手挽长绫,气势冲冲地朝他们走来。乌墨如墨,白衣胜雪,再细瞧她五官甜美姣好,看似笑意盈盈的杏眸,实则暗藏怒火:“长本事了,还寻了个共犯呢!”这位嫂嫂品貌不一,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十多岁的年纪,便把恶贼贼窝给翻了,嗜酒如命,行事潇洒不桀,江湖人称“醉无休”,连武林盟主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可见其性强悍。章成济暗叫不妙,抱起满嘴油光的孙宝,拔腿欲跑。还未跑出五步,左腿已被白绫缠上,随后一股力道将他整个人往后拉去。

      “嫂嫂饶命!”他圆润身子在地上摔一跤,那倒是不疼,毕竟白小宜也晓得分寸,可就怕伤了孙宝。章成济极力将孙宝护在腹上,连忙全盘托出:“阿宝只不过吃了几块糕点,小弟保证,这回绝对没有掺酒!”

      说来话长,不知是否父母影响,孙宝天生嗜酒,日前白小宜遣人做了甜酒点心,一时不察,却被孙宝偷吃了去。小孩子受不住酒力,当晚,孙宝发了一场高烧,气息奄奄,急得孙尘渊连夜催动真气,为其蒸去酒气,才挽回一条命来。自那回后,诸般事迹多不胜数,全庄上下是防得身心疲惫。

      本是甜美柔弱的皮相,却因冷傲厉色显得不近人情。白小宜眼神凌厉,未有轻易被蒙混过关,一边往他们俩走去,一边不疾不徐道:“可吃了糕点?”吓得章成济抖了抖身上赘肉,笑容可掬,使尽浑身解数去讨好:“阿宝嘴馋,吃、吃了几块糕点……真没有沾酒,嫂嫂、嫂嫂饶命啊!”

      盟友半点骨气没有,轻易这么快出卖了自己,孙宝气得鼓起腮帮子,趴在章成济腹上,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对方一眼,也赶紧为自己开脱罪名:“阿娘,阿娘莫气,就、就吃了一点儿……饭也有吃的。”口音软软糯糯,试图消弥白小宜的怒气,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白小宜才不吃他这一套,早早练就了铁石心肠,板着脸喝道:“屡教不改,这个月就别想让厨子做糕点了!”

      说罢,她半瞇杏眸,转而瞥向章成济:“你要再带坏他,就休在雁门境内让我看见你。”在宗门之事上,孙尘渊不曾有所隐瞒。她不屑理会这坏胚子,也懒得做个好脸色,径直越过他,抱起趴在他腹上的孙宝,往门外院落走去,轻斥声隐约可闻:“别整天跟这坏胚子鬼混……净惹你阿爹生气心烦……不是个好东西。”

      孙宝趴在自家阿娘肩上,心不在焉地应着,还不忘回头给他眨了眨眼,甜甜一笑。向百家施压、暗中挑事引各派相争、吞并各地小门小派,他野心勃勃,种种罪项罄竹难书。章成济苦笑着给孙宝挥手道别,半响,脸上笑意骤凝,随即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稳住脚下,拍了拍衣上灰尘,一言不发地走了。

      ……

      数日下来,他们不再有任何对话,本应精实瘦壮的身躯,被折磨毒打得血肉模糊。孙宝又是粒米未进,失了痛觉,很多时候都是昏睡状况。这日,他难得清醒些许,却发现自己被锁链困在了墙角,地上密密麻麻的毒蛊已不见了,只有几捆枯草。

      四周除了枯草、刑具,便空无一物,只有屋顶留了透气的天窗,根本不足以让一人爬出。看来,是被转移到一处密室了。门缝被悄然拉开,漏入一丝光亮,一道修长身影逆光出现,突丌得很。孙宝瞇了瞇眼,连夜不见光日,他视线有些模糊,只知来人身量高大修长,大抵是个青年男子。

      思及此处,孙宝心脏骤然紧缩,挪不开视线了,心底隐隐有声音,在呼唤着谁的名字。然而,这点激动在穆一冷提灯走入密室后,便烟消云散了。孙宝垂眸冷冷睥睨着他手中食盒,嘲道:“怎么?嫌我命太长,亲自来送索命饭了?”他实在是不想理人,又耐不住沉默。

      对于他话中嘲讽之意,穆一冷仍是恍若未闻,自顾自拉上木闸,随手将灯盏与食盒搁在地上,打开了食盒:“你一心置气,也须用膳,反之则不成活。”他极力抑制自己,不让视线落在那伤痕累累的胸膛上,却无法控制眼角余光,纵横交错的血疤结了痂,半遮他身上的蛇纹。

      “我如何能活?呵,时间一到,你们两条下贱恶犬,还不是照样下毒手?”明知他心有恻隐,却仍要一逞口舌之快。他告诉过他的,言行不可鲁莽冲动、随心所欲,可是他没听话,以后也不会听话。穆一冷面无表情,将一勺香软米饭喂到他嘴边。

      孙宝不管不顾要别过头去,竟要直面碰上那勺热饭,穆一冷怕烫伤他,勺子一松就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这样的状况,是发生过不少次的,白小宜遇害那年,孙宝时不时就大发脾气,不愿进食,往往是穆一冷哄慰一番,才肯吃喝。这回,孙宝是在发脾气,是生气了,而他再也哄不好了。

      忽尔,孙宝竟耳目口鼻涌血不止,活生生成了个血人儿。

      观其倔强神色,穆一冷蹲身去取伤药,麻利地将一杖小巧的青花瓷瓶取出,终于松口了:“我替你松绑,你在这里用膳上药,收下银钱,我才放你走。”闻言,孙宝猛地回头,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愕然神情,失声道:“你疯了?你们想绑就绑,想放就放,究竟是要做什么?”

      穆一冷平静地直视他空洞眼神,冷漠黑眸直直撞上那双桃花眼,应是水光潋滟,一派恣意风流:“去寻仇,但不要与我刀剑相向。没有我,庄主与夫人仍是会死于非命。我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包括章成济,也包括你,少主。”这显然有违他沉默寡言的作风,语气甚至真挚得让人怀疑有诈。

      但孙宝顾不得这么多,只知他愿意放了自己,连声违心应答了去:“你只管放了我,无须多话,章狗性命是必取无疑,而你……我不知道,也没有谁来告诉我,该如何做。”他很清楚,穆一冷所言确实,不论换作谁,结局都是一样,章成济物事总是谨慎细密,不漏风声。

      可为何偏偏是他?

      父母之仇,是绝对放不下的。穆一冷了然地阖上双眸,极力欲扬唇角,纵有千钧之力,却竟连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此后,是生是死,谁胜谁负,皆全凭天命。”说罢,他双眸一睁,腰间长剑出鞘,寒光一现,竟生生斩断了铁链。

      手脚被束缚太久,已僵硬得难以活动,但孙宝必须给自己止血。他这厢手忙脚乱,穆一冷目光所至,便是极寒,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我去遣人备上马车。”他逃脱似的转身急步离去,挺拔身姿竟有几分难言的沧桑无力。孙宝记恨他,也不替他考虑章成济会如此大发雷霆,只顾取出伤药,该服下的服下,该包扎的包扎。

      对于身上各种不适症状,他已渐渐惯了,欲成大事者,总要牺牲些什么,号令万蛊,杀人无数,再有什么反噬或报应,亦不足以为奇了。孙宝迅速料理了伤势,又将饭菜倒在一捆枯草之上,用一捆枯草掩住。穆一冷亲手做的饭菜,气味是熟悉可口,但他再也不会吃了,一口也不会。从前穆一冷怕他挑食,给他做饭,他是一口也不剩。

      那是从前的事了,肝胆相照,却走到如今地步,是水火难相容,亦是生死难消之仇。

      良久,穆一冷才让人来替他梳洗,又将他送上马车,自个儿却是不曾露面。是该再无颜面相见的,孙宝反复咀嚼着他每一句话,坐在马车内,终究是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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