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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临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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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留在青板石砖上的灯盏,星火幽微,西南之地夏日炎热,渊底无处入风,却是清凉刺骨。孙宝有些后悔,该让穆一冷在走前,先帮他把衣领给拢好的。灯芯犹将燃尽,眼前漆黑难视物。
灯最终仍是灭了。
估摸着眼下是夜晚,应已过了好几日。孙宝还有很多疑惑,哪些事是章成济所命令,哪些事是穆一冷出自私心,他早已分不清楚了。人心何其难测,他也曾自以为无所不知,如今见尽世态炎凉,自然晓得一山还有一山高的道理。
是他技不如人,输得一塌糊涂,从一个陷阱,跳入另一个陷阱内。明灯既熄,却又见一人自暗处走来,模糊身影辨不清来人,反正不是要来取他人命的,就是来救他的。孙宝心觉好笑,是以,报之嗤笑一声:“恕我直言──我承认,我是有些好奇,你们怎么下来的?”
话音方落,来人渐渐走近,右手里把玩着的一斛明珠,散发着微弱柔光,照亮了那张隐在黑暗之中的脸庞。锦衣生华,左手手持降龙木杖,本应是富贵非凡,却因细眉窄眼,显得尖酸刻薄,甚至有几分骨瘦嶙峋的感觉。再熟悉不过的人,叫他夜夜梦魇,难得安眠!
登时,孙宝双目微凸,目眦欲裂,浑身青筋盘踞,活像自地狱而来,势必索命的恶鬼:“章贼!你天诛地灭,不得善终!”来者正是当今武林盟主,昔日孙尘渊挚友,章成济。
其人出身贫寒苦困,家中老父不过一打更人,生娘将他誔下没多久,便因受不了苦日子,恼丈夫之不争,一气之下,离了古道弃子改嫁了。他比孙尘渊年长些许,有着五六岁的年龄差,年近而立才遇到同样不受家族重视的青年豪杰孙尘渊。
二人同有大志,几番共患难,得以见真情,各自造化不同,相协建立双方势力,称兄道弟不在话下。可惜,有些人能够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但凡是武林中人,或许不识章成济,不识古道须弥坞,却无人不识武林盟主孙尘渊,那是与双榜第一的武林神话严绛,足可并肩媲美的存在。
提及章成济,旁人最有可能说的话,便是“哎,那谁谁谁?可不是孙盟主的患难之交嘛?”渐渐离了心,一人知,一人不知。相由心生这句话,孙宝是信的,在他年幼之际,尚觉章成济面相圆润讨巧,颇为和蔼可亲,虽不至于像黏穆一冷那般黏他,却也是真心将他当作长辈敬重爱戴。
不知不觉中,章成济是越长越刻薄了。章成济浑不在意他怨毒目光,左右在心里,他不过是一届将死之人,只自顾自道:“顺着藤蔓爬下来的,晓得你这兔崽子狡猾,你章叔叔我还特意设远了些。”说罢,他弯了干瘜的唇,呲出一口黄牙,皮笑肉不笑:“许久未见,孙贤侄又长高了些,是越发丰神俊朗了。”
孙宝亦不甘示弱,勉强仰首反唇相讥,啐道:“拜你所赐,小爷三年没回过雁门,没去过古道。还得多谢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叫小爷走遍了东西南北。”闻言,章成济似未听出讽刺之意,不作怒色,反惺惺作态地持杖走近,只隔数步之遥,杖尖与地面相击,发出“笃笃”的刺耳声响。
“孙贤侄何出此言?”他慢悠悠闲聊着,持杖的手却骤然抬起,将杖尖刺入他胸口以下两寸肋骨之处,打磨得光滑的杖尖没入了胸腔,从背脊穿透而出,钝痛感几欲毁他元神!血流如泉涌,腥红濡湿了衣袍、板砖,独符木杖毫不染血,果真是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这一刺,伤及了内脏,孙宝唇角溢血,差点儿背过气去,气若游丝:“狗东西,咳……你有种,就给小爷个痛快!”落在仇人手里,怎么可能会有好果子吃?死到临头了,反正他是不打算便宜章成济,私仇也好,苍生万民也罢,终归是铁了心不让章成济踩着他孙家上下的尸骨上位。
来个痛快,一死了之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显然,章成济并不打算成人之美,眼中恶意一览无遗:“让你死,怎么可能?死了多便宜你,你该尝尝,比死更难受的滋味。”宛如一只硕大的毒蛛顺着背脊往上爬,一股恶寒感在四肢百骸流窜开来。
胸膛上多出一个血窟窿,原是章成济将木杖抽出,血花喷溅而出,瞬间将二人衣衫尽染。孙宝觉得,还是深色衣裳好,不怕弄脏。因蛊王之故,他体质有所改变,也像死人般不太出汗,只是这身衣裳遭了一番折腾,难免脏乱不堪。
痛楚渐被麻痹取代,孙宝倒吸一口凉气,强撑着煞白脸色,轻蔑道:“呵,就是你这种下三流之辈,一辈子都见不得旁人好的贱骨头!耍啥子把戏,你也比不上我阿爹!”他一口气骂完,已喘得厉害,唇畔不住溢血,五脏六腑似被无数骨爪撕扯,几欲气绝。
不曾想他还能提着这么一口气,章成济冷哼一声,狰狞更甚:“你那短命爹娘,不得终养,最后还不是死光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全都化为乌有了!而你,孙宝,你也只能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他尽现狠厉疾色,又是一杖刺入腹腔。
这还没完,章成济应是被戳中了痛处,发了疯似的,一杖杖重伤他脏腑。纵然孙宝对痛觉较为迟钝,遭一番波折,又受力闷哼一声,险些当场惨叫。章成济仍是有些理智,并不取他性命,只往死里折磨:“你不怕疼,是吧?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
不是这样的。
儿时回忆里的他们,不是这样的,是沉稳可信的大师兄,是温和可亲的长辈。自他记事起,这么个圆润的长辈,总是笑容可掬,与阿爹谈天说地,或饮酒高歌。每回来雁门,章成济总记得给他捎上些古道小吃,甚至在后厨给他做点古道小菜。
小小的糯米团子,头戴棕色小帽,着锦衣华服,乌黑明亮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趁四下无人,便从长廊一角往转弯处奔去。古树下的另一道身影,是位中年男子,着苍色长衫,隐约有些发福迹象,恰是年轻些的章成济。章成济目光慈和,稍加急脚步,顺势将那糯米团子揣在怀里。
四岁稚童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被高高抱起,他刚学会说话没多久,还有些磕磕绊绊的,讨喜可爱极了:“章、章叔叔!”奶声奶气说着,沾了糕点屑的小胖手肉乎乎,还望章成济脸上抓去。
章成济略略侧头闪过,厚掌虚握了他一双小手,方正过头来,另一手轻点了他鼻尖,打趣道:“没大没小的。阿宝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撞破了就连句话都说不全?”对视的目光满是慈和。
被唤作阿宝的锦服男孩不依,拉着他衣领撒娇,口齿不清:“阿娘说不,不能吃太多糕点,阿宝想,想吃糕点。”虽解释得很不清楚,还因惭愧胀红了脸,章成济仍是听懂了个大概──这熊孩子不吃正餐,要去后厨偷糕点。
见他不语,孙宝有些急了:“阿宝,阿宝不是坏孩子!”隐隐有了威胁的意思──要是章成济说他是坏孩子,就当场放声大哭。因行事不公,方才在议厅与孙尘渊闹得不快。他无妻无子,半是真心将孙氏夫妇当成兄嫂,将孙宝视如己出,见了孙宝,便什么都忘了个干净,心肠软得一塌糊涂。
章成济轻刮他鼻头,边哄边往后厨走去:“好好好,阿宝是好孩子。章叔叔陪你去后厨,咱们悄悄的去,章叔叔还给你做点古道小菜,不叫你阿娘知晓,可好?”半大的孩子,单手抱着有些费劲,走了一会儿路,他已有些出汗,整个人油光满面的。
古道人口味清淡,当地菜肴是男女老少咸宜,孙宝吃腻了雁门饭菜,对古道饭菜亦是欢喜。闻言,知他要给自己做饭,不希望自己整天只吃糕点而不吃正餐,遂不闹腾了,乖乖抱牢他脖颈。
出身低微,年幼无母照料,生父又是个胸无大志的打更人,章成济很小便学会了洗衣做饭。即便如今为一方豪杰,也没落下做饭的本领,游刃有余地切菜剁肉。孙宝站在他膝边等候,吸了吸鼻子,垂涎三尺,忽尔突发奇想:“章叔叔,古道有多远?阿爹,阿爹不肯带我去。”
古道多有世家纷争,而他作为此地一霸,无所作为,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孙尘渊偶有察觉,几番大发雷霆,索性不再踏入古道一步,只派人协调宗门之事。微胖的中年人一愣,随后漫不经心道:“很远很远,要坐马车过去的。”以往他们秉烛夜谈,孙尘渊不曾嫌弃马车颠簸。
事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已是沧海桑田了。孙宝瞪圆了发光的眼,仰头望着他,一派天真:“哇!好远好远,那阿爹用轻功,能不能,在七日内抵城呀?阿爹好厉害,好厉害的,没有人比他厉害。”他苦苦思索,又补充道:“如果阿爹不行,那就没人可以。”章成济顿了顿手中动作,眼中闪过一抹异光:“是吗?如果你阿爹不行,那就没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