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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临渊(二) ...

  •   穆一冷走后,被缚住动弹不得的孙宝想了很多。

      比方,穆一冷的父亲,是他阿爹最忠诚的下属,是左膀右臂;他们有些不一样,他是把穆一冷当成兄弟,可以肝胆相照,甚至为彼此牺牲。初识对方时,孙宝年纪尚小,只知这是阿爹最得意的弟子。他还懵懵懂懂的,毫无日后半分混世魔王的模样,整日乖巧地给穆一冷打招呼,唤一声师兄。

      旁人只知他是娇贵的小公子,师兄弟们也以为他是天赋奇差的纨裤子弟,但穆一冷不一样,他是唯一被阿爹允许与自己一同练功的人。穆一冷那些陈旧往事,他不太清楚,却也知晓一二,没想到,最终没能成为自己手中所向披靡的宝刀,却成了诛心的毒箭。

      淬了毒,伤口得疼好久。

      相识是在孙宝五岁那年,他们真正交心,却是在孙宝七岁那年,炎炎夏日,他甚至记得顶上烈阳晒在头顶的炽热,记得湖水底下的冰凉刺骨,可他想不起自己当时是如何惊慌失措了。

      泛黄的记忆中,幼童锦衣华服,脑后束了个包子状的小发髻,一蹦一跳没个正经相,作贼似的鬼鬼祟祟跑到池边,将怀里揣着的布囊掏出,一个劲儿往池里撒红虫,区区稚子,胆儿倒是挺肥。

      赤白相间的锦鲤争相夺食,泛起一圈圈涟漪,偶有小水花溅出。他正蹲身托腮,瞧得欢快,背后却骤然受力,失控地往池里栽去。应是哪位师兄弟玩心大发,开了个没分寸的玩笑。然而,他并未听见起哄的笑声,只深深地感受到恶意。

      白净稚嫩的小糯米团子不通水性,被这一推吓得心肝儿颤,又受了点内伤,肺腑隐隐作痛。来不及多想,已经栽进冰凉池水里。他慌忙使劲扑腾,呛了好几口水,未褪婴儿肥的白皙脸蛋光滑细腻,因呛水胀得脸色发红,被沾湿的发丝贴在颊边,还弄得他睁不开双眼,好不狼狈的模样。

      又闻得几声踏地,接连便是一人入水,少年同样窄瘦的左臂紧紧环住他腋下,带他浮到水面上,气息不稳地轻喘难止,仍唤了他一声:“小、小公子?”是青涩的男孩声线,尚未变声时,倒还有几分清脆。

      孙宝只觉熟悉,却因不知对方是谁,又无法睁眼去看,心里有些着急,双手连忙攀上他脖颈,胡乱喊道:“师兄,师兄,你……咳咳,你救救我!”他们俩年纪相仿,这么一使劲,将身上重量尽往穆一冷肩上压,险些把他给压翻进水底。

      这番动静惊动了不少人,午睡的弟子们纷纷醒来,各自披衣倒履便从卧房里出来,欲一探究竟。穆一冷怕他乱动又再摔进去,连忙扯着他往岸边游,游了好一会儿才能靠岸。待封朽一把将二人拉上岸后,便见穆一冷脱去外衣,一边拧干水渍,一边肃容对孙宝道:“请恕弟子唐突──小公子为何孤身一人立于池畔?又为何不慎落水?”

      闻言,丁夷脸色微变,攘开其余弟子,急步上前三两下扒了孙宝衣裳,给他检查伤势,担忧之色言溢于表:“是谁伤了小公子?”谁不知孙尘渊将他这宝贝儿子当成小姑娘似的养着宠?他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恐怕就得天翻地覆了。

      所幸孙宝当众被扒了衣裳,未有似小姑娘般羞答答,反而大大方方任凭封朽和丁夷料理他仪容,一副大少爷的姿态:“我被人踹下去了!咳咳……那……那什么来着?对,那猪头站在我后面不出声偷袭我,都不知道我不会水!还好师兄救了我!”他说到一半,费神苦恼才想起如何骂人,终骂出一句猪头,解气多了。

      他自个儿当是师兄弟们开玩笑,在场各人因着比他稍年长些,并不如此作想,皆是眼神微变,神色各异。穆一冷作为首徒,又是庄主亲传弟子,率先作冷肃状:“速速禀予庄主与夫人。”

      在场众小辈里头,就他一个人最有话语权,丁夷与封朽只是左右护法亲传弟子,不好在他面前发号司令。自拜师入庄起,二人相争首徒之位数年,平日里就因他年纪较轻,却占了首徒的位置,颇有不满,倒让这二人多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

      其余弟子与穆一冷并不相熟,只对丁封二人唯命之从,一时犯了难,不知是该听命,还是该恍若未闻。而被丁夷揽在怀里,孙宝多少能察觉对方身上不善的气息,使劲挣脱开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用鼻孔望着他们:“师兄喊你们呢,还不快去?别让旁人以为咱们没规矩。”

      数名弟子领了命,便赶紧往北面走去。玄衣少年冷肃神色柔和些许,因着身量有些差距,被迫蹲身与孙宝对视,道:“小公子,你需回房休整,否则染上风寒,身子不爽利。”语气里难得透露了一丝关切。孙宝心房暖洋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虚抱着他,奶声奶气道:“师兄最好了,我要师兄背我回房。”

      此言既出,气得丁夷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在心里暗啐──他照顾孙宝比穆一冷照顾孙宝还久,也不曾见孙宝这么黏他,反倒整日嫌他啰嗦,出去玩都恨不得能甩掉他!

      相对比丁夷的嫉妒眼红、穆一冷的受宠若惊,封朽逆光的背影,宛如一座大山,丝毫未动,显得分外冷静:“既然小公子这样说了,穆师兄便快些同他回房罢,莫要受了凉。”口吻亦是一如既往的开门见山。

      丁夷心道,假象,都是假象。旁的弟子以为封朽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懂争风吃醋之事,更无心夺宠,只有他知道,这家伙心眼忒小,老是以为他另有所图,处处防备,生怕他哄骗了小公子去。此刻封朽看似冷静镇定,大抵心里是恨不得能将动手伤孙宝之人千刀万剐,又恨不得推开穆一冷,亲自背孙宝回房。

      这么说,穆一冷一来,他们俩无论是在孙尘渊还是孙宝跟前,都彻底失了宠。

      果然,待穆一冷俯身背起孙宝,极力使步伐平稳地往寝室走时,封朽便黑了脸,啐道:“细胳膊细腿儿的浑小子,乳臭未干,能有老子背得稳当么──我呸!”他这话没说话,便见趴在穆一冷背脊上的小奶娃,回头示威似的瞪了他一眼,只得啐声作罢,不再言语。

      丁夷抱臂在一旁冷眼相观,见状,便恶言嘲道:“细胳膊细腿儿又如何?人家还不是能讨得小公子欢心?你呢,你行么?”他们平日里吵架拌嘴,已让人烦得耳朵生茧,见他们又要吵起来,众人干脆一哄而散,不再理会了,只顾讨论是谁潜入庄内,出手伤了孙宝。

      意料之外的,封朽未如以往般暴跳如雷,只瞟了一眼丁夷,上下打量几番,待盯得他浑身不自在,才轻飘飘道:“他倒是比你壮实些许。”一派风轻云淡,寥寥一句,轻飘飘已戳中丁夷痛处,激得他怒目相视,挽袖作势要打架:“你!你这是在故意挑衅?”

      这两人一个高壮,一个斯文,理应是封朽武力值更高,事实却是屡战屡败,只因掌膳的弟子,是丁夷同一师门的师弟。只须丁夷克扣一下饭菜,不给盛肉,次日便能看见蔫掉的封朽。孙宝也没心思去看他们吵架,趴在穆一冷背上舒适安心得很,有一种兄长般的感觉,不知不觉就香甜酣睡过去了。

      此后穆一冷更得孙尘渊重用信任,虽说是弟子,却已将一部分事务交予其打理。日子久了,孙宝长大些许,被立为少主,明白他是将来的副庄主,便不再唤作师兄,而是唤作阿冷。丁夷、封朽亦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虽仍是不冷不热的态度,至少不再针锋作对了。

      ……

      过去的也就罢了,孙宝只当自己有眼无珠,可如今状况未明,云辞安危尚且不知,丁夷与封朽是否已遇害,亦是不知。看这情况,是章成济命穆一冷将他掳走,一探御蛊秘术。章成济一心见不得他们好,至于穆一冷是怎么想的,却只能道一声不知了。

      奇也怪哉,他这睡了许久,口里却不渴,应是有人给他喂过水。对待阶下囚尚且如此,不得不说,穆一冷其人,真是神秘莫测。相识近二十载,他从未看清过这人真正的想法。

      孙宝被高悬在木架上,虽说是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可这姿势莫名费力得很。他尝试运用体内灵气,丹田却如一片死水般寂静,毫无半点波动,也不晓得章成济用了什么法子。

      看来,想要御蛊逃离,是不可能的了。盼只盼莫玠或南兰能察觉不妥,在章成济恼羞成怒之前,赶紧把他带走。孙宝舔舐了干裂的下唇,眼前是那张清冷面庞晃悠,心下又是苦涩难言──圆融阁愿降,百家怒气却难消,如此一来,不知要死多少无辜的人,不知云辞能否真的活下去。

      须弥坞最大的附庸势力散了,其余附庸势力必是军心不稳,乱如散沙,正是一举拿下章成济狗头的好时机,人人自顾无暇,是他扬言与武霄宗断绝关系在先,莫玠又怎会抽空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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