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临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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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南兰过后，几日皆有南氏亲信送来衣物食粮，对于这份接济之恩，孙宝不敢欣然受之，只觉感激难言。人情冷暖，世事变迁，他算是尝了大半滋味，自然懂得并非人人皆有投桃报李之心。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流连在外，他已有许多日，不曾与穆一冷有过书信来往，生怕连累了他。但他终归是心系阳炎山庄，放不下阿爹辛辛苦苦建立的一方势力，得不到平安的消息，便放不下心来。
传闻南溪来犯，少有扰民，却叫边疆军队屡有受创。那南溪国君蒋离，年近不惑，乃先帝义兄，这两国君主义结金兰，本为佳话一棕，流芳百世，却因当今圣上逼宫弒姐之故，两国多有争执，最终化盟为敌。
全国上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世道即将大乱，阳炎山庄群龙无首，只得穆一冷、丁夷、封朽这三人勉强打理着，乱如散沙，什么时候倒还不知道。章成济那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
倘若不出孙宝意料之外，接下来，章成济得演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囚住他凛然地对外宣称是抓拿恶徒。他好似一步又一步，走入了仇人的圈套，不论怎么做，都是无解的难局。
然而，事情还是出乎了意料。
雨后潮湿的无人小巷处，孙宝蹲身给信鸽右爪系上信纸，正欲差遣其往雁门去，眼前却一阵昏暗，四肢瘫软乏力得很。他摇摇晃晃，脚下一个踉跄，彻底倒在了地上。昏迷之前，他只有一个想法──真他妈倒了血霉，天要亡我也！
大规模地动用驭毒术后，他察觉到自己的精神远较以往衰弱，时常不知不觉睡去，还得要云辞半夜醒来，给他添衣盖被，扶到床榻上。他知道蛊王生性贪婪，要吸食多些精气，却料不到会强行让他昏迷在外。
人生不但艰难，而且整天一波三折，时不时给他来点惊吓。
比方，他醒来后，竟身处深渊，而这深渊万蛊伏眠，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三年前，他也被迫困在这里过，有些地方，就是跟他特别有缘。一人提灯踏月而来，风采无双，一袭玄衣翩然，恰是久违不见的穆一冷。
孙宝垂眸望了一眼缠住四肢的蚕丝，笑声低沉，随后蓦然止住，语气狠厉得惊人心魄：“是你？我该唤你什么，穆一冷，还是章一冷？”说罢，他抬眸望向那道冷肃身影，双目赤红，只觉陌生得很：“你竟是章成济的走狗！偏偏是你！我和我阿爹，都看错了人，哈，你城府颇深吶。”
闻言，穆一冷身影微僵，缓缓侧过身去，英气面容上添了几分岁月沧桑感，两道断眉之下，一双狭眸无情，紧抿着淡色的唇：“我告诉过你的，人要想往上爬，总要使些手段。”那两片唇瓣所吐露的字眼，比蛇蝎更为毒辣，宛如穿心的利剑，那么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曾经以为，你是我最忠诚的下属。”也是值得信赖的师兄，可他没有说出口，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眼嘲讥道：“如今看来亦不变，你是忠诚，却做了章成济的狗！狼心狗肺的畜生，你对不起我泉下的爹娘！”他平生甚少动气，骂出这一通嘶吼时，激动得无可自控，浑身微微发抖，被缚紧的双拳青筋暴突。
多年相处，穆一冷甚至比孙宝本人更了解他自己，看得出他正在气头上，被气血冲昏了脑袋。故而不屑计较，未作口舌之争。他搁着灯盏，信步走至孙宝身侧，低声道：“你说得对，我对不起师父师母。”沾染过孙氏夫妇鲜血的双手，极稳地解开了孙宝胸前的纽扣，露出一大片结实胸膛。
胸口上是诡谲纹路，苍色百步蛇迭在肌理上，与数道纵横交错的伤疤重迭。骤然暴露在空气之中的肌肤微凉，孙宝脸色一变，喝道：“你要作甚！”这句是徒劳之语，这蛇纹赫然昭示着他能御蛊自如的原因。
温热指尖抚过那蛇纹的每一寸，却让他感到全身血液冻结成冰，穆一冷突然停下动作，俯身在他耳边道：“为时已晚了。”简洁有力的一句话，却似话中带话，另有所指。孙宝无声哂笑，并不理他，他却动作粗暴地扳正了孙宝的脸，一字一句道：“交出驭蛊之术，我会救你。”
孙宝不语，只漠然盯着他，他亦颇有耐心地僵持下去，毫无愧色地欣然接受了怨恨眼神。良久，孙宝突然道：“师兄。”瞬间显然可见的是，穆一冷脸上的愕然神色。不给他反应过来的时间，孙宝又唤他，一如儿时，唤得他心肠发软：“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兄了，距离上一次，约莫已过了十多年。”
久远的回忆涌上脑海，穆一冷心尖微颤，不知他这是何意，只得继续听下去。孙宝也很赏脸地没有卖关子，直接说明心中所想：“你告诉我，我阿爹阿娘是怎么死的，跟你有没有关系？”很多事情，不用亲口说出，彼此心水清就够了，可他一定要听个真切。
呼息近呎可闻，不同于莫玠身上清冷微苦的茶香，穆一冷身上没什么气味，只有较淡的安神香。也对，手里那么多条人命，如何能泰然安睡？孙宝竭力扬首，以冰凉的额头，抵在对方温热的额头上，总算有点熟悉的感觉。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他待之如手足的师兄，也是他杀父杀母的血仇。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只有他知道自己一切弱点，甚至知道自己的罩门，能轻易击杀巅峰时期的他。
似是惊讶于他接近死尸的体温，穆一冷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欲探，却被孙宝的嘶哑猛喝，厉声打断了：“回答我，师兄！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把驭毒术交出来。”他字字有力，砸在这偌大深渊，甚至能隐隐听见久而不息的回音。
该从何说起？不管如何，是他罪该万死，十恶不赦，再怎么说破嘴皮子也不占理。他不在意，不在意是非对错，只在意能不能站在巅峰。可他却忘了，那样的位置，高处不胜寒。从小便失了双亲，受尽欺凌，待长大些许以后，他又为了爬高一些，而害死师娘，到了后来，他还谋划了一出大戏，让曾经的武林第一人，他的师父孙尘渊，身败名裂的入土。
唯独一人，情真如手足，不愿杀，却作诛心之举。多番衡量，穆一冷沉默半响，才道：“是我。我替换了庄主修炼的秘籍，明知他会走火入魔的情况下。当年夫人之死，亦是因我将阳炎山庄布势图透露予章成济。”仍是惜字如金，但前面二字足矣诛心。霎时，心神巨震，宛如万箭穿心。孙宝放声大笑，自肺腑爆发而出的笑声撕心裂肺，让人眼赤鼻酸。
这人从小就特别坚强，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有爹疼有娘哄，也习惯了笑面迎人，少有泪流满面。这般作态，是要将一生的泪流尽。穆一冷五指紧握成拳，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渊底尽回荡着那人放肆的笑声，隐去了某些东西破裂的声音。
他在放声发笑，却也在无声哭泣。
笑声渐止时，他啐一口唾沫在穆一冷脸上，泪痕已要干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砾石碾过：“你一定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师兄，既然我落在你手里，死到临头了，我也不在意死法。”他浑不在意对方的感觉，一如他桀骜性子：“我食言了，又多唤了你几声师兄。穆一冷，你最好让我死得彻底些，否则，你跟你主子章成济，都不得好死。”
语气风轻云淡，看破了生死，只图骂个痛快。然而，穆一冷未有表现怒意，只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答曰：“我不会让你死。庄主与夫人的死……非我本意。章成济欠你的，他要还。”他一直惜字如金，不屑于多费口舌，如今竟愿解释推脱一二，倒成了孙宝的殊荣。
孙宝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好，只得放弃做表情，学起莫玠那一套来：“他欠我的，他要还；你欠我的，却不用还了？”唯有他心如明镜，早知还不还已无所谓，他失去的双亲、挚友、恩人，永远回不来了。穆一冷也知道的，却执着于过往，企图两全其美，既要步至巅峰，又不愿意痛失手足。
这种人悲哀得很，往往得落个一场空。
穆一冷也不恼他，恍若未闻，从无怒色，只平静地说：“对不起。”这一道歉，又叫孙宝笑出声来了：“世间有什么话比这句话要更没用的？换作是我杀你双亲，欺你瞒你，能说这三个字就完了的么？穆一冷，你未免太天真了些。”
实际上，他说得没错，换了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可穆一冷贪恋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又向往更高的巅峰，只得惋惜地轻叹，抽身拂袖离去，只喃喃留下一句微不可闻的话，莫名一派缱绻风雅：“有过的，少主，你不知道。”那些被人欺辱的时光，他也经历过的，可没谁知道。除了章成济以外，谁都不知道。他们何其相似，都亲手灭了漆黑中的一点光。
可他们之间，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就应狗咬狗，过河拆桥。不够磊落，活该万劫不复，余生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临渊（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