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化云（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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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陆煜发怒，孙宝转而望向了莫玠，漆黑如古井般的一双桃花眸，染上几分不屑之意，神情颇有轻佻：“区区武霄宗，怎能让我自甘屈于人下？莫遗世，你倒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可莫玠不一样，他是皎皎君子，牵连着近万人的命运。
一世污名，让他这个当事人一力承担，就够了。
“这孙宝，果真目中无人！”
“放肆！宝哥哥的事，轮不着外人妄议！”
只见约莫正值荳蔻的少女，从梧桐树上一跃，扬起飞沙走石无数，赤手空拳竟可制敌无数。身量娇小玲珑，爆发力却极大，好事者一瞧她衣着，便知是何方神圣。
乌发半绾，容貌昳丽，身着雪缎金莲纹长裙，玉足雪白细腻，却在脚腕处系了金铃，便连玄色绣鞋上的花纹，亦是上等的丝线，浑身上下价值千金。如此手笔，倒不难猜出此女出身。
九莲宗宗主之女，沧海南氏嫡二小姐，南兰，字天霜，江湖人称“俗世客”。那位承天宗宗主夫人南娴雪，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庶长姐。南宗主膝下无子，仅得二女，不出意料，将来应是这位嫡千金继承宗主之位。
娇生惯养的世家千金，脾气骄矜得让人瞠目结舌，但因她素有威名在外，又是位少年豪杰，周遭议论之声便弱下些许。不巧，孙宝流落在外的三载时光里，曾对这位南小姐施以救命之恩。
无双颜色、尊荣出身，自是过目难忘。孙宝差点儿忘了，九莲宗亦在围剿行列当中，遂朝南兰投以能激的眼神。陆煜对这位小姨子很是没辙，只得板着脸硬声道：“无论他为人如何，庇护圆融阁走狗，就是我承天宗之敌！”
此话一出，引起不少侠义之士争相附和，他修为高深，品性刚烈，与九莲宗有姻亲关系，与青城派掌门交好，在武林之中的地位，可谓举足轻重。南兰才不理会他，只让家仆替她开了路，好让她往孙宝那边走去。
纵有危机万千，她仍有血肉情义，不悔还恩。原本干净丝滑的鞋面，沾了不少虫尸。孙宝见她竟有不顾毒蛊之势，低声提醒道：“够了，别过来。”然而，南兰未有理会，倒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夺过云辞手中剑刃。
白芒一闪，她反手将剑架在颈前，美艳中略带青涩的小脸上，满是倔强神情，娇声叱咤便是一声暴喝：“谁敢拦他，就得搁下我南天霜的性命！”观诸君诧色，她勾唇讥笑：“想来你们亦见识过他的本事，即便你们要拦，亦拦不住他。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呢。”
几句话犹如一道闷雷，砸得众人心头惶惶然，唯有身处武霄宗弟子当中的莫钧，莫名羞怯地悄然打量着南兰，又生怕被对方察觉，遮遮掩掩的，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孙宝心念一转，感觉相当微妙。连外人都能护他如此，让人如何能不感动？他下意识望向莫玠，视线恰好撞入对方无波古井般的浅色眼眸，读出了类似担忧的情绪。只佯装无意，匆匆略过一眼，便不敢再做表情，让旁人察觉出不妥。
终究是身世情势上的问题，陆煜不好当面管教，脸色奇差：“……承天宗这回不拦他，下回生死胜负，就由不得他了！”算是默许了孙宝离城，只是白白放走云辞，心里大抵很不甘心，一腔怨愤无处可泄。
这事怪不得陆煜，陆煜、顾玮、莫玠等人，父母长辈大多死在了衣冠之祸，当初谁也没直说幕后黑手，只在心里质疑。忍了这么久，自然恨不得须弥坞与圆融阁早日覆灭。孙宝心有歉疚，酸苦交会。只道是忠义两难全，古人诚不欺余也。
做戏终须做全套，他面上轻藐一笑，抱臂昂首：“如此，我岂不是要谢过诸君不杀之恩？呀，还真是……侥幸啊。”后半句是他的真心话，然而，旁人只当他是有恃无恐，对他驭蛊之能越发忌惮，纷纷退散，攘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先前或凛然或大义的一张张嘴脸，此刻隐藏在阴影当中，难辨神情。冷清君子不自控地朝前走了几步，只依稀看出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了什么，止步于此。最终，衣袂相拂，孙宝仍是毅然离城，此后或是两相忘，或是再相逢。
……
私心使然，他们落脚在沧海的一座小镇。
武林百家仍在追捕他们，悬赏甚至高达黄金千两，足见陆煜滔天怒意。云辞性子温和良善，不愿再参与武林纷争，只盼能隐姓埋名，有朝一日为云静收殓尸骨，好好安葬。是以，自觉罪孽深重的云辞，自毁了容貌，脱下了正紫云纹袍，再也不是翩翩少年郎。
孙宝与南兰走入茅屋时，入目便是他满脸鲜血横流的骇人模样，他手里那柄小刀的刀尖，泛着寒冷银光，沾染了腥甜血味。孙宝猛地崩溃，疾奔一手夺去他手中小刀，一手扯着他衣领，竭力嘶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夺刀的手正是先前未愈合的手，此刻冲动夺刀，又使伤口裂开了，疼痛足可钻心难耐。
向死而活，又有何意义？
莲纹雪袍的小姑娘皱了皱眉头，美眸隐有怒意，急步走到孙宝身边，拆开了渗血的绷带，又取了桌上劣质金创药，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直冲云辞斥道：“净会给人招惹麻烦！你看看你，都是因为你，宝哥哥成了什么鬼样子？”语气凌厉，却让人不容置疑，颇有几分宗主气势。
云辞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愧疚地低下头来：“思远视父兄之死而不见，让兄姊曝尸城墙，不、不配做云家子弟。再者，思远千不该万不该，连累孙公子。”闻言，孙宝心里一凉，如一壶冷水当头浇灌，清醒得很──尽管他怎么设法隐瞒云燮、云静被曝尸城墙之事，还是被云辞知道了。
“为何不说予我听？”体内蛊王缓解了痛楚，孙宝对手上疼痛毫无知觉，只执拗地望着云辞，欲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能减轻他几分内疚的答案。云氏姐弟救了他，便活该落得如此下场么？他们善心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倘若战场之上，缺了他驭蛊助阵，或许，或许云静便不会死，云辞亦未至于如此地步。
云辞默然不语，却让孙宝心里更为难受。他算是间接害死云燮与云静的凶手之一，云辞却不怪他，只一心怪自己。救过他的人，护过他的人，为何总是死于非命？孙宝五指微松，放开了扯住他衣领的手，颓唐又无助：“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那些温暖离他而去，只留无限彷徨与他作伴。
即便是陌生人见了，亦会心生恻隐之心，何况是尚且欠他救命之恩的南兰？南兰狠狠瞪了云辞一眼，没个好脸色：“你可少说几句吧，活着难道不比死了好？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呢？宝哥哥与百家作对，是为了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自毁自伤的。”说罢，她已将孙宝受伤的手包扎好，又将金创药递予云辞：“喏，你这脸算是没救了，但血还是要止住的。”
沧海本非大洪之地，而是位处南域，后被收归入版图。此地多有奇闻异事，当地人医术较为高明。在流萤谷没落后，九莲宗迅速崛起，当中少不得其宗弟子医武双修的缘故。南兰说没救了，那就是没救了。
这正合云辞之意，他接过了膏药，垂首道谢：“多谢南二小姐。兄姊身死，父亲受困，思远无颜背负着卧龙云氏之名独自远走。孙公子……思远有违你一片苦心。”家族宗门，永远是他们这些江湖人士解不开的心结，纵然父兄再不好，那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一生的牵挂。
孙宝无法劝他放下，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就如当年，身受重伤筋脉受创，亦要冒险入水救出薛月月。沉默半响，他扶额重重叹了一口气：“先活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风声正紧，南兰会尽量助我们逃离。”
毁了容貌不全是坏事，至少全天下脸上有疤的人多了去，这几刀算是将他那清秀五官毁个彻底，谁还能一口咬定他就是云辞？
这厢说着，那厢云辞便开始上药止血，南兰心高气傲，最瞧不起这种多愁善感之人，白了他一眼，又道：“宝哥哥，你们先在此安心养伤，近日，我会多安排自己的人手阻挠百家之人。”顿了顿，她瞥了一眼孙宝身上破烂的暗红长衫，没说话，心里却有了盘算，定要给他们添置些用品。
那身衣衫尚算新颖，然而，历经数日波奔，早已有些破烂了。事发突然，孙宝没能收拾包袱，身上更没有银子，怎会有可更换的衣物？故而，他总是穿了又穿，还沾染了难闻的血腥味。
沦落到需要旁人救济的地步，算是久违的落魄了，孙宝有些羞愧，道了声谢，又低声询问：“陆煜……陆宗主那边，他可会为难你？”一听，似乎是听了什么好笑的话，南兰眉尾上扬，美眸尽是骄纵之色：“他敢？”虽说嫡庶间有些龃龉，可听闻南娴雪对她很是宠溺，作为姐夫，陆煜也得忌惮三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化云（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