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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化云(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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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报了,恩却还没报。
恶臭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们,杀戮是件何其残酷的事情。孙宝浑浑噩噩地从莫玠身侧跑开,跑没几步,就用力地扯住了一名圆融阁弟子衣领,神情冷煞极戾:“云辞呢?你们三少爷呢?说啊,你说啊!”他只希望,事情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察觉到他的不寻常,莫玠蹙了蹙眉,侧身错开醒过神来的敌人的攻势,一面攘开人群追上,一面极力冷喝:“孙明笛,你……孙明笛!”然而,众人恍如大梦初醒,纷纷刀剑相向,阻了他们之间的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打扰了这片刻寂静。
呼唤声犹如石沉大海,然而这一回,再也没有那么一位温润青年,会闯到他身边,替他挡去刀剑,好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被孙宝扯住的圆融阁弟子有那么一瞬间懵然,连声道:“我、我不知道啊!”眼前之人在此战早已扬名天下,曾经的阳炎山庄少主、前任武林盟主之子,成了人人闻风丧胆的“鬼夺命”。
只知此人有逆天之能,可徒手操控万蛊,那些受召而来的蛊物满是剧毒,一沾即可致命。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避而远之。孙宝没耐性再一一盘问,直接越过城墙,绕道直上,在途经云静堕楼处时,被一股力道拉入营账。
营账里未有点灯,相当昏暗,但孙宝还是看清楚了,拉住他的人,正是云家三少爷云辞。云辞手心里沁出汗水,将那暗红衣袖濡染,嗑嗑巴巴道:“孙、孙公子……思远与阿姐罪该万死,不求公子救我性命,只求公子能念在昔日情分,在我死后,替我阿姐收殓尸骨。”
孙宝眼眶一酸,反过来扯他衣领,云辞比他单薄瘦弱一些,这么一扯,几乎要踮起脚尖来了。这般善良的人,这般卑微的请求。孙宝压抑着声线,朝他低吼道:“云辞!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我偏不!我既要让你活着,亦要替你阿姐立冢!”
本听了前半句,那双清亮眼眸骤然变得黯淡,直至听了后半句,才无措地微微挣动:“公、公子,你不必──”这还没挣开,孙宝敏锐地听见了帐外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扯着他一个转步,往更后的另一侧躲去:“别说话,尤其别说废话,你知道我不想听。”
情势紧迫,他没时间去问清楚来龙去脉,也不懂云静这么做的动机,只深深地意识到,不论是云静还是云辞,自己欠他们的救命之恩,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倘若当年没有他们出手相救,他与薛月月,早该在天河的护城河边被逮个正着,然后死在章成济的折磨当中。恩情这东西,欠了一次,就算再还几百次,也是还不够的。
脚步声逐渐远去,云辞艰难地拉了拉他衣袖,微微喘着气道:“公、公子,能不能……放、放开我?”闻言,孙宝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心急如焚:“待会儿你跟紧我,我带你离开卧龙,我们再想办法,隐姓埋名,一定有办法的。”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把握,在承天宗与青城派重重包围之下,他们恐怕插翅难逃。
云辞又何尝不明白这道理?他理了理衣领,苦笑一声:“兄长他……罪孽深重,灭了月啼宫,又杀死了薛姑娘。作为胞弟,我亦理应与之承担。”越是听下去,孙宝脸色越是阴沉,待他说完,便厉色疾声道:“他处处压制你,凭的是嫡长兄的身份,不曾与你同甘、视你为幼弟,如今你却想与他共苦?”
说罢,他慢慢冷静下来,自知失言,便垂首道:“不论如何,欠你们云家的,我得还。你跟紧我,别做傻事,若是被人发现了,我拼尽一切也要保住你。”正所谓血浓于水,义薄云天,他今日在此,亦是为亲友报仇,怎会不懂云辞有难同当的心情?
哪朝红颜成白骨,可有谁人愿怜?说到底,愿意替云静收殓尸骨,又愿意冒险保下云辞的人,就只有他一人罢了。孙宝不再多言,单手探出帐外,抓住了一件破烂肮脏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衣袍,正准备将手收回,却被数人踏着手碾过。
十指连心,这么几下子,可谓是剜骨之痛。帐内,孙宝疼得五官扭曲,冷汗涔涔,半响,确认未被发现后,才将被人踩得血肉模糊的手收回。连一记正眼也没施舍,他将衣服扔给了云辞:“披上,遮住你衣上的云纹。”
估计云辞心里难受极了,见他意志坚定,无法劝退,又担心连累了他,只好迅速披好衣衫。待耳畔细碎声响渐止,孙宝才回过头去,用那只受伤的手,往他脸上抹了两把。云辞下意识仰首向后,一时躲避不及,脸上沾了不少血污与灰尘,破坏了原本秀气的皮相。
二人这番模样,颇有几分狼狈不堪,孙宝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躲什么?怕我?我又不会打你。”被看穿了心思,云辞略现羞怯之色,怯懦道:“对、对不住,只是,只是身体不自觉的反应。孙公子,思远知、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孙宝张了张口,欲再调侃几句,却一瞬想到云辞这位庶出三少爷,此前多受云燮为难,在圆融阁中寸步难行,衣食难短,挨打大抵是免不得的。因此,孙宝遂把嘴闭上,掀开帐帘一角,察四下无人注意,便掐准了时机,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终究是底子好,云辞手中无剑,却有护体真气,在地上捡了一柄长剑,作势便护在他身侧,神情警惕如受惊的野兔。孙宝倒是笑意吟吟,口中吟唱了几句梵曲,便又有万蛊破土,随他们而行。武林百家皆是见识过他这驭蛊之术的厉害,避之犹恐不及,又怎会冒死凑上来?
是以,这浩浩荡荡的蛊群,远远看去,就像是蜿蜒的暗河,隔开了他们二人与俗世。
“鬼夺命?他这是要──”
“云老头降了,这不休战了嘛?降者不杀,你看,这蛊物可没伤人。”
“说不准啊,这话说得,唉,他身侧之人,是谁?”
一众侠士议论纷纷,皆是认不出他身侧之人,只当作是寂寂无名之辈。孙宝神情自若,不疾不徐地往武霄宗处而去,步子走得稳当镇定,对一切流言恍若未闻。立于武霄宗之首的莫玠,似是受了伤,左手捂着右臂,气色不太好,清冷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暗红身影。
忽尔,一道雄厚声线夹杂着内力,从近处传来:“孙宝!你竟要助纣为虐,护这云狗出城?这是你杀友仇人之弟,云思远!你难道要弃侠骨道义于不顾?”糟透了,此人正是承天宗宗主,嫉恶如仇的陆煜。孙宝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立于高马,满目怒意,隔着茫茫人海,仍能感觉得出他暴戾之气。
众人哗然,再起议论之声,有不解他挚友薛月月为云燮所杀,他又为何要助云辞离城享平安。孙宝嗤笑一声,半瞇风流狭眸,稍微上扬下巴,一副傲慢作派:“孙某做什么事,非得经诸位所允不可?云小公子于孙某有恩,陆宗主口口声声侠骨道义,该不会是指有恩不报吧?”
他语速较缓,尾音上扬,透着森然冷气。似因动作缘故,眼尖的人看见他颈上稍露的蛇鳞苍纹,惊讶地放声质问:“鬼夺命脖子上那、那是什么?”人海中那道白衣骤然一僵,浅色瞳孔缩起:“孙明笛乃我武霄宗客卿──”似欲为他辩解,却被另一位雪缎竹纹袍的青年打断:“兄长!”
不出意料之外,是莫钧。
“是邪术,定是邪术!”
“要换我说,孙明笛其人,着实是命中带煞。自小先后克死了父母,对他多有关照的血海棠薛棠、多有扶持提点的玉钩娘薛月月,但凡跟他沾上关系的,哪个不是死于非命?”
“是啊,唉。”
孙宝对于众人流言蜚语,早已习惯,轻言他人之长短善恶者,非君子。莫玠是君子,敢于与世为敌,他却不能连累莫玠,说来,还要谢谢莫钧的制止。他只望向陆煜,眼神深邃,笑得肆意张狂:“哈,哈哈!邪术又如何,旁门左道又如何?我若执意要带他走,你们谁能阻我?”
蛊物生性嗜杀凶残,成群后,威力更非一刀一剑可比。众人噤声,不敢妄言,只见高头大马上,那丰神俊朗的金袍青年,气得咬牙切齿:“无耻之徒!还不束手就擒,成我刀下亡魂?”昔日挚友,竟沦落至为了仇人兵戎相见,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不知是陆宗主的噬魂刀更快,还是我驭蛊的速度更快?不妨,就让我俩血洗这卧龙城,一较高下,如何?”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皆被他唬得六神无主。孙宝眼底噙着一抹轻狂笑意,姿态舒展,只有他自己知道,血洗卧龙城,他没有把握。
人越是慌张,就越要强作镇定,否则,连最后的一点把握,都将流失于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