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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化云(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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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清冷轻叹,如春日凉风:“莺歌蝶舞。”孙宝嘴里含着糖,口齿不清,只得放缓了语速,神色莫名道:“什么?”玉絮忽起,在满巷冬色中纷飞,沾在那谪仙之姿的公子发上。二人姿容皆是一绝,引得路上行人侧目,各自窃窃私语。
“梁祝化蝶,当属天意弄人,姻缘极苦。莺歌蝶舞,方堪称是好意境、吉祥意。”他将心中话语缓缓道来,才惊觉下雪了,早起去寻孙宝时过于匆忙,不曾想,竟忘了带上一柄纸伞。算来,确实到了该下雪的时候。
长街暗晦的梅香,凝在玉絮之间。孙宝鼻尖微凉,才察觉下雪了,连忙解开狐氅,略微掂脚,将狐氅披在二人头顶:“倒大霉了这是……哎,咱们得走快点,先找一处客栈落脚,避了雪再回去。”莫玠自知此刻不宜回程,亦不宜再继续逛下去,遂颔了颔首,以示同意。
他们俩各自要了一间上房,待雪停了,已是次日清晨。
雁门甚少下雪,至少得十几年才下一回雪,故而孙宝是很少玩雪的。他在阳炎山庄又不必早起练刀读书,每日睡至午时不成问题,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晚睡晚起的坏习惯。
莫玠梳洗整理过后,已是辰时,在他房外等了许久,又不出声扰他清梦。只待他午时醒了,拉开了门,才打了个哈欠道:“莫玠?你怎么醒了也不叫我?现下什么时辰了?”刚睡醒尚未着衣,单薄的布料叫他直打寒颤。
偏生一双桃花眼眼角泛红,惹人心神不宁,清冷少年垂眸掩去情绪,道:“已是午时,我在大堂等你。”说罢,竟仓皇离去。孙宝只觉莫名其妙,笑了笑,又唤人帮忙备水,关上门梳洗去了。
上山约莫花了一天时间,回时自然被莫钧臭骂了一顿,不巧,那一幕被殷真如亲信撞了个正着,罚他跪一整天祠堂,在反思完之前不许进食。孙宝见他可怜,又迫又哄地诱他唤一声宝哥哥,才肯偷偷带东西给他吃。
……
此后,莫玠对他异常冷淡,基本上是见了他就掉头绕路跑。孙宝也忙着跟莫玉山学习处理事务,两人之间就没什么互动了。孙宝一直以为,莫玠是讨厌他了,瞧不起他的为人,才不愿跟他打交道。如今想来,到底是什么缘故,却不得而知。
一杯热茶,白雾氤氲。他神情复杂,接过了瓷杯。说实在,此前他跟莫玠关系并不算太好,莫玠不惜冒着与百家为敌的风险,也要奉他为客卿,应是知他可御蛊为己用,杀伤力极大。
可他不过受了一点小伤,根本不影响御蛊,莫玠却坚定要求他休养,一股莫名情愫在他心尖生了根,发了芽,日益茁壮。温粥入喉,也暖了心房。孙宝笑了:“你这性子越发会体贴别人,世人对你多有误解,还道你如何不近人情。”
莫玠并未理会他,仍是冷冷垂眸。孙宝只好转移话题:“整日粗茶淡饭的,吃粥吃得我浑身没力气。待此战过后,你让我大鱼大肉,有点客卿的模样,可好?你这么善解人意,不是不答应我吧?”
别人家的客卿,是座上宾,顿顿吃香喝辣地伺候,美人钱财兼得。可怜武霄宗客卿,清心寡欲不说,连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武霄宗客卿长期久居于外了,敢情都是因为外头比宗内过得快活啊。
还有步清姿,分明已有十六岁了,养在天河,又从小习武,却还没他十四岁的时候高,可见营养不良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这么一说,意在逗逗莫玠,不指望他能答应,毕业莫氏夫妇,从小就连糖都不许他吃。
不料,莫玠抬眸望他,薄唇轻启,郑重应承了他:“好,此战过后,大鱼大肉。”末了,还补充道:“……若你再受伤,此后不许吃肉。”听了这前半句,孙宝又惊又喜,直至听了后半句,整个人便蔫了。
本来心里还奇怪,这闷葫芦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说话了,还对他言听计从,随口说说的事,都一一郑重应承。这肯定是报复,赤裸祼的报复,果然莫玠是在记恨他紧要关头出忿子。孙宝叹了口气,茶也喝不下了,干脆倒头再睡,用棉被蒙着脸,闷声道:“云燮那龟孙子出来了再叫我。”
由于蒙着脸,他看不见莫玠的表情,只听到平淡的一声应答,随后便是离去的脚步声,大抵是以为他因蛊王之故,经常嗜睡异常,此刻又犯了嗜睡的毛病。孙宝莫名一阵气结,心想:“刚夸过他善解人意,马上就变得不近人情了。”又耐不住倦意,只好顺其自然地睡着了。
……
云燮现身是在七天之后,至于他爹跟他一双弟妹,却不见踪影。传闻是早就不在卧龙,而是被护族到别的城镇了。不过流言终究是流言,在云燮倒下之前,恐怕真相只有当事人知晓。
据南斗客笔下双榜,云燮一人取得双榜第五,实力不可小覤。虽说莫玠实力不在其之下,可云燮打遍天下,至今未有敌手,二人未曾过招,输嬴胜负尚且难说。
罡风凛凛,他身着暗红衣袍,绣有银丝巨蟒,一手缠着纱布,在城墙上闭目梵唱。顿时,万蛊破土而出,皆是蠢蠢欲动,毫不掩饰嗜血之意。与之遥遥相隔的青年,浓眉大眼,丰神俊朗,着正紫云纹袍,眼神阴冷,身量高大如泰山般沉重。
他乃是圆融阁之首,云家大少爷云燮,胯下骏马不凡,左手持剑,右手持长鞭“敬神”。敬神乃是他惯用软兵器,力道十足,凡人挨一下子,得倒地不起,再挨几下,五腑六脏都得移位,性命垂危矣。
刀剑枪箭,遇上了敬神,大多只有离手的份。应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众人身上皆有浓浓药草味,一些稍弱的蛊虫不敢近身。前锋一白一紫两道身影正在交手,孙宝视线紧紧跟随着莫玠手中的玄鸿剑,眼睁睁看着剑气为长鞭所阻,生怕他一时一察,中了云燮的招。
手掌沁出热汗,心如热锅焦蚁,孙宝加紧了梵唱速度,已有一大片圆融阁弟子惨叫着倒下。步清姿在他身侧戒备,以防有人再度偷袭,在场之人,无一不神情凝重肃穆。
“大师兄!”
忽尔,不远处传来一众弟子又悲又怒的呼唤声,步清姿霎时脸色惨白,持剑的手一抖,厮杀声淹没了长剑落地的清脆声响。孙宝脸色一紧,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喝道:“步清姿!”战场分心,无异于找死,就差没把脖子送到别人剑锋前了。
步清姿不管不顾地从城墙跃下,他轻功未至大成,远不如莫玠功力深厚,只凭借天赋筋骨,这腿不断也得伤。只见他落地时一个踉跄,尚来不及站稳,已跌跌撞撞走至人群之中。
数名武霄宗弟子杀红了眼,势要为师兄弟报仇雪恨,莫子璇气色奇差,仅以剑锋入地,支撑着虚弱的身子,胸膛处多了个血窟窿,染红了一袭白袍。不复以往温雅如玉,他看起来相当茫然,似乎不懂就这么一瞬间,身上怎么就多了一道致命伤。
身量单薄的少年失了剑,却不对周遭危机多加留意,只执拗地走到莫子璇身旁,状若疯魔,一手覆上了他持剑的手,并未握紧,另一手揽着他的肩,勉强让他挨着,不至于滑落在地。
步清姿浑身颤抖得厉害,双目泛红,倔强地不愿落泪,只哽咽道:“子璇……子璇?你再撑一会儿,我背你去找医师……对,我背你去找医师,一定没事的。”
他低声喃喃着,似是在安慰莫子璇,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在安慰自己。莫子璇朝他展开一笑,仍是风采过人,只是双眸失了光:“清姿,没用的。你拿着三清剑,待我死了,替我……守卫师门。”说罢,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大股大股鲜血自喉间涌出。
恍如大梦初醒,步清姿身子一抖,失声道:“不许胡说八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明明,明明上回你是替我挡了一剑。倘若那时,那时你没有受伤──”
话没说完,已被莫子璇所打断:“别说了,师兄舍不得你受伤。咳咳……从今往后,三清剑的主人,便是你了。清姿,将它带回去,别让它蒙尘。还有……替师兄……好好活下去。”
那只沾染了血污的手,缓缓自剑柄滑落,从前总带三分温和笑意,给予他无限温暖的眼眸,亦永远地阖上了。步清姿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试探地连唤两声:“子璇,子璇?你醒醒,我以后都听你的,管你唤大师兄……好不好?”
末了,他已知是呼天抢地亦换不回人命,愣在了原地。良久,才极轻极柔地放下怀中微温尸首,拔出钉在土里的三清剑,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可怖阴冷。护在旁边的弟子看得心酸,道:“清姿,大师兄他……已经去了。”
冷不防,步清姿一手弹剑,将剑刃上的灰尘血污一并弹开,冷冽面容犹带青涩:“方才,是谁杀的子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