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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化云(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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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让丁夷、封朽二人意想不到的是,来人除却一脸不耐烦的莫钧,竟还有冷若冰霜的莫玠。他们二人装束端正,在这凛凛寒冬下,仍是平日着装,毫无畏寒之意,着实让他们这群惯于炎热的雁门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见过莫大公子、莫二公子。”
莫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算是应承了那声唤,不情不愿地抱拳回礼,随后瞪向孙宝,恶声恶气道:“孙宝,你可真让我兄长好找──”话未说完,莫玠淡声止住了未出口的话语,抬眸望向孙宝:“你昨日说,要去镇上集市,可是当真?”视线状若无意地瞥过他与旁人勾肩搭背的手。
闻言,孙宝拍了拍丁夷、封朽二人的肩,示意他们放松,才将搭着的手从他们肩上放下,会意地哈哈大笑道:“当真,自然当真,怎会不当真呢?”难为莫玠瞧着对他厌恶十分,却愿意与他同行。
这厢应承了莫玠,他又回过头去,面露惑色:“阿冷呢?怎么今日洗漱这么久?哎,不管了,我跟莫玠先下山一趟,今夜大抵是不回来了。”他本想让众人一同下山,却想起还有莫玠在,应不太方便,就此作罢了。知会过他们一声,挥手告别,就随莫氏兄弟去了。
将他们送至宗门以下,莫钧恋恋不舍地给莫玠塞了一袋铜钱,照这重量来看,至少得有十串,他还不放心,嘱咐道:“早些回来。孙宝,你不许带坏兄长,净做些不该做的事!”大抵是怕他风流成性,到处跟姑娘家插科打诨,带坏了冰清玉洁的莫玠。
莫玠接过钱袋,略一颔首:“不必担心。”清冷俊秀的少年,乌发白袍,一副端庄模隶,竟意外地讨喜得很。孙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想做些不该做的事,也没那个能耐啊。”他开始反思,是不是雁门的伙食太好,好到让人忽略了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少年。
莫钧被他臊得羞恼成怒,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干脆眼不见为净,拂袖离去。他们在山顶处备了两匹骏马,油亮的赤色毛发看得孙宝欢喜,雁门地势低平,不似天河山峦成群,他在雁门多数以步代车,亦甚少骑马。
“莫玠,你通晓骑术么?”
“嗯。”
“嘿,我说你,长得俊就算了,还什么都会。马肯定也骑得不错,是吧?”
“尚可。”
他总是这种冷冷淡淡的语气,看着不近人情。孙宝较之一般少年郎,身量修长得多,力气又大,轻易便能翻身上马。一晃神功夫,他已跨坐在马背之上,一手牵着马缰,回首朝他笑道:“咱们来比一比,谁下山更快。”
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只管输赢成败,恣意为心之所向而奋不顾身,哪管什么奖赏?清风拂过,带起了额前的碎发,冷眉之下,狭眸淡若琉璃,回以平静的目光。莫玠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同样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熟练,飘逸中添了一丝潇洒。
没有特意开声回答或是嘱咐些什么,他拉了拉马绳,小腿在结实的马腹两侧一夹,直接用动作表明了态度。一人冷如天边雪,一人艳如二月红,两名风采卓绝的少年相相对视,随后,是骏马的嘶叫声,划破了林间宁静。
彼时年少,没有日后那么多爱恨情仇,轻易就能忘却悲伤,不必在忠义之间挣扎打滚。那段平静的岁月,是孙宝一生中难得的幸福,不忍舍弃,却不得不舍弃。
人终归是要长大。
……
他们在山脚处重逢,不出意料,是莫玠先行抵达。他对地势熟悉,又擅于六艺,基本上没有什么缺点,比试也从来不会差。孙宝笑着下了马,一边往外走一边掂了掂腰间荷囊,故作苦恼道:“果然跟你比就得吃亏,这下我可要亏大本了,咱们喝酒去?”
白小宜嗜酒如命,孙尘渊亦是懂酒之人,夫妻二人因酒结缘,自然不会管着孙宝。莫氏先祖是道人出身,殷真如又是俗家弟子,所修之道须得清心寡欲,莫玠更是滴酒不沾,更好茶香:“不必。”他垂眸静思,长睫掩去了眸光,挠得人心痒。
这回,孙宝却不依他:“我又不是输不起的人,你既嬴了我,我总不能占你便宜。说吧,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未褪青涩的明俊面容,难得掺了一丝认真神情。莫玠抿了抿唇,思索片刻,才道:“糖,是什么味道。”
看来莫家的小闷葫芦,是被管教得极严,怕他在人前不显稳重,连糖都不给他吃。孙宝哈哈大笑,揽过他的肩,半推着他往城镇走去:“甜的,你晓不晓得甜是个什么滋味?哎,不是,你们家的饭菜,什么味道都没有。你大抵不知道,酸甜苦辣,又是什么。”
“……”
“长这么漂……不,长这么俊,别整天板着个脸。走走走,我带你吃东西去。哎呀,咱们得往哪边走?”
“西面,直走一里。”
天冷得厉害,城镇西侧集市繁荣,商贩争相吆喝,好不热闹。百姓为求谋生,早早起来摆摊做生意。虽说有先帝奠下基业,国昌民安,可如今新帝登基两年,时而疯癫若魔,时而清醒执政,政局已悄然陷入混乱。
较为冷清的糖人小档,无人问津,摊贩是位年轻娘子,乌发成髻,秀眉杏目,只是肌肤粗糙暗黄,白白折损了姿色。她背上还趴了个酣睡当中的小儿,不知何故,身侧竟无丈夫。
孙宝见了,心生怜惜同情,招呼着莫玠走了过去:“嘿,这位姐姐,你能给咱俩捏个糖人么?要蝶儿的。”他一贯嘴甜,不易得罪人,相貌又生得明艳俊秀,很是讨人喜欢。卖糖人的娘子也被他逗得颊边飞红,腼腆一笑:“小公子说笑了,哪儿有不能的道理?小女子半老徐娘,当不起这一声姐姐,小公子唤一声陈娘子便是。”
莫玠冷着脸掏出了钱袋,瞥了一眼孙宝,不发一言。
“呀?陈娘子生得婀娜,我竟看不出来呢。”闻言,孙宝故作讶异,掩唇轻呼,又是三言两语逗得人藏不住笑意。莫玠不自觉捏紧了手中钱袋,沉着脸,冷厉声线中夹带一丝生硬情绪:“登徒子。”
那陈娘子手脚麻利地做起糖人来,空中弥漫着甜滋滋的糖味,一边忙着手里活计,以糖浆画出彩蝶,一边与他们俩热情闲聊:“二位公子当中,红衣那位公子是外地人吧?口音听着似是雁门,打算在此游玩几日?”这手法是雁门之地的手法,看来是遇上老乡了。
生计所迫,奔走四处做生意,亦是常有的事,并不足以为奇。孙宝揽过莫玠的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笑嘻嘻道:“陈娘子果真冰雪聪明,我是雁门人,这位俊俏公子才是天河人。哎──只不知,我同他,谁更俊俏些?”
倏地被揽了肩颈,莫玠神色一僵,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陈娘子看出了他的窘迫,噗嗤一笑,乐了:“二位公子日后定是人中龙凤,自然没有谁高谁下的道理。说来,小女子家乡亦在雁门,嫁为人妇后,便随丈夫来天河做糖人生意,这一做,就是十多年了。”
提及她的夫家,孙宝再也忍不住好奇,略瞪圆了眸,一手摸了摸下巴:“斗胆一问,陈娘子的夫君身在何处?”让妻儿干活,自己却不知所踪,委实不够大丈夫了些。
似被提及了伤心事,陈娘子脸色一黯,神情落寞:“早些年得罪了古道大名鼎鼎的门派,被人家打得断了气,再也能回家了。”古道几乎尽是须弥坞势力,章成济又是只手遮天,善于交际,麾下不知多少走狗,为不少百姓所忌惮。
又是他,孙宝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故作不知她所言,略现愧色:“对不住了,我无意要戳你痛脚,还望陈娘子多见谅。”谈话间糖人已做好了,陈娘子敛住哀色,将蝴蝶糖递于他们俩,重新扬起笑颜:“日子终是得继续过,小女子膝下尚有一子,并非孤身一人,小公子不必担忧。”
“那是,令郎将来定孝报恩,有所作为。”接过了蝴蝶糖,他将其中一支递予那冷面公子,笑着比了个手势:“化蝶双飞,浪不浪漫?哎哟──好了好了,你别瞪了,跟个小姑娘家似的。赶紧吃,赶紧吃。”
白皙如玉的耳垂染上红晕,莫玠一挽袖,将几文铜板交予陈娘子:“不必管他,他总如此。”陈娘子似是看透了什么,明亮双眸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连,生了狭促笑意,擦了擦额上汗水,并不说破。
只管将糖蝴蝶塞在他手中,孙宝一边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向陈娘子挥手告别,事了,才回过头逗他:“糖甜不甜?好吃么?咦,你怎么还没吃?再不吃就要化了,我就说了呀,梁祝化蝶,是再浪漫不过了,别白白浪费了这意境。”
在他期待的注视下,莫玠抬手慢条斯理地品尝起糖蝴蝶来,甜味在唇舌间蔓延,彷佛要甜入心坎。动作之优雅,表情之严肃,丝毫不似是在吃糖,而是在对待什么正事般,直叫孙宝看直了眼,馋得不行,也三两下解决了腹中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