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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化云(九) ...

  •   喘着粗气还要大呼小叫,着实不容易了些。

      他越是着急,孙宝越是要逗他,三两步轻盈一退,便躲开了。被他扛着半边身子的莫玠闷哼一声,尽管极力压抑,仍是从喉间逸出一声痛苦呻吟。这微弱声响没能逃过孙宝耳朵,马上停下了动作,不敢再妄动。

      “伤口很疼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没注意。”

      “……无妨。”

      嘴里说得轻松,可十多岁的少年郎,尚在长身子,哪经受得住一顿棍杖?他身上上好的衣料晕染成一片片血色,大抵是伤口进裂了,不难想象衣袍之下,是怎样一番血肉模糊的景象。

      既自责又心疼,莫钧眼圈发红,顿时不再打闹,只抽抽噎噎着道:“兄长,都怪我……我要是、要是少说两句──”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拼命争相往下掉。大抵还是怨孙宝,一来天河就害他兄长受罚。

      少年白皙好看的手掌轻拍了他的肩,似是不惯做这安慰别人的动作,僵硬地顿在空中。莫玠神色冰冷,目光却夹带一丝柔和:“无妨,伤势不重。”所以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应是莫过如此。

      孙宝看不得煽情场面,一肩扛着莫玠,另一臂又搭在莫钧肩上,嬉皮笑脸道:“屁大点事儿,有什么好哭的?走走走,先把你兄长带回房上药里去。说好了啊,明天咱们得去镇上玩玩儿。”

      听信不少闲言闲语,莫钧本就厌恶他的行径,如今更是没个好脸色,满脸嫌弃地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一边数落着他一边往水榭处走去:“勾肩搭背的,当心我扭断你的手!谁要跟你去镇上玩儿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个正经?少自作多情了!”抱怨归抱怨,怒气却消下了一大半。

      “是是是,你莫二公子最正经了。哎,莫玠,你去不去?”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啊。小钧钧,你兄长跟我去,你不去,那正好,哈哈哈哈!”

      “你!孙宝!”

      一路上打打闹闹,不知莫玠是伤得太重,还是本就性情冷淡,并没多参与话题。东角一侧的几处偏院,本是供宗主亲眷所居,但莫玉山为人自重,不喜纳妾问柳,仅得结发妻子一人、膝下嫡子一双,自然是住不满人。

      莫玠寝室乃一处水榭之侧,夏日里清凉,入了冬寒意更甚。孙宝打了个寒颤,搓着双手呵了口热气,才扶着莫玠卧了高床。室内陈设雅致,家具多以檀木打造,茶具则是玉石,墙上挂了不少名家字画。

      多说卧龙云氏用度铺张奢华,可如今一看,天河莫氏也不遑多让,只胜在看似风雅简洁罢了。他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要去掀开莫玠外衣,吓得莫钧魂飞魄散,失声道:“你、你这死断袖!你要对我兄长作甚!”

      无力躺在床上的莫玠同样神情冷峻,倘若视线能化作实物,恐怕他眼下已被两道冰刃穿透了身躯。莫玠一手圈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以此掩饰羞意:“胡闹。”外人皆道这两兄弟性情天差地别,在他看来,却有不少相似之处。

      那力道像是怕他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孙宝心觉一阵好笑,解释道:“瞎紧张什么?我可不是断袖,这伤再不上药,难免不会化脓。再说,他也经不起折腾。哎,莫钧,去取伤药和水来。”听他这般露骨,兄弟二人脸色皆是红白交替,好不精彩。

      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哪儿听得了这话?禁锢着他手腕的手宛如白玉,冰凉得很,约莫天河人皆如此天生冰肌玉骨罢。力道稍有松动,孙宝正要动作,却听背后莫钧暴跳如雷:“你说你不是断袖,我就非得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断袖?你要不是断袖,怎么不是你去取东西,非得要我去?孙宝,你就是不怀好意!”

      即便他去行侠仗义积善积福,恐怕世人终得道他一句不怀好意。孙宝无法,只得说:“是是是,我就是不怀好意,那你去不去啊?待会儿看到他身上的伤,你可别哭鼻子。”倒不是他真断袖,只是莫钧对莫玠格外心软,看了伤口怕是得一个劲儿掉眼珠,否则就得谢天谢地了。

      莫玠声线暗哑,向莫钧投去安抚的眼神:“无妨,去取药罢。”连伤者本人都发话了,莫钧只得气冲冲离去,走到门口时还不忘跺了跺脚。孙宝看热闹不嫌事大,逗着别人连自己都乐了:“你是小姑娘啊?还跺脚?哎哎哎,别走那么快,记得水要干净的冷水啊,也别太冷了!”

      想来是早已备好了一切用品,不消半响,莫钧便取来了伤药与净水,交给他后便回房休歇去了,走前还恶狠狠瞪了他几眼,威胁他别唠唠叨叨吵着不让莫玠入眠,还有别胡乱动手动脚,平白玷污了莫玠的清白。

      前脚莫钧离去,后脚孙宝就动手扒他衣服。莫玠伸手止住他的动作,撑起身子,自行解去三重衣衫,才偏过头去:“有劳了。”竟是能听出一丝害羞的意思。孙宝取了面巾,沾了净水,笑瞇瞇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可惜对方并不赏脸。

      孙宝不以为然,只道:“疼的话就喊出来吧,吼几嗓子痛快多了。”小时候,他就知道他阿爹是武林盟主,是一方雄霸。一心想超越孙尘渊的境界,并非易事,吃些苦头是必须的。

      幸而孙尘渊也愿意私下教他,只对外说这独子天赋平凡,因而不修刀法。后来孙尘渊怀疑阳炎山庄另有暗使,更是千般叮嘱他不可展露于人前。晓得他内力高深之人,穆一冷、丁夷、封朽算是三个,至于莫玠,纯属意外。

      如今孙尘渊身死,潜伏在阳炎山庄的暗使,还没被掀出来。

      难抵冬色,冰凉的净水冷得莫玠刺痛入骨,下意识直打寒颤,紧咬牙关,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白玉般的背膋线条姣好,只可惜被纵横交错的伤疤破坏了美感,有些血污已然干涸。

      仔细拭去血污,白巾已尽染成暗红,让人看得触目惊心。孙宝又净了手,取过青花瓷瓶,将滑腻软膏在手心上抹开:“莫玠,看不出来啊,你还挺硬气的。我真不是有心说你是姑娘家,我只是觉得,你长得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好看。哎,你别不信,我是说真的。”

      “聒噪。”话虽如此,孙宝还是捕捉到他耳垂处不易察觉的红晕,不禁心下暗笑。寒冬腊月,总不能是给热的吧?知晓他脸皮薄,到底没再调戏。孙宝平生最佩服两种人,第一种是不要脸的人,第二种是不要命的人,惹了这两种人,准没好果子吃。

      显然,莫玠是第二种人。武霄宗兴盛长达百年,主要驻地在于天河,可整个大洪版图,凡是北方百姓,无不为其美誉赞绝。有灾镇灾,有祸消祸,堪称是大洪子民的福音。为求侠义民安,历来武霄宗弟子,甚至不惜牺牲己身,以求大道。

      上药的滋味并不好受,莫玠疼得直冒冷汗,而孙宝则是心猿意马,心骂自己真是个没脸没皮的登徒子,只想快些了事。蹉跎至傍晚日落月升,孙宝才从水榭离去,走时不忘折了一枝枯莲。

      ……

      次日,孙宝依旧没干什么正事,一大早起床,大步流星迈进了南角的偏院,嘻嘻哈哈磨醒穆一冷等人,不时惊扰了早读的弟子。这天气对雁门人而言,可谓是冷得要命,丁夷没好气地洗了把脸,取过挂在一旁的狐氅,披在孙宝肩上,不断念叨道:“少主,你可省省吧,你都多大了?还要别人来照顾你?”

      孙宝聒不知耻道:“十二岁了,要的,要的。”

      神清气爽的封朽,在寒风凛凛下直立,如同一尊怒目金刚:“哼,口嫌体正直。”话毕,另一张狐氅也落在他肩上了,罪魁祸首丁夷白了他一眼:“大冬天的,你露胳膊肉作甚?冻成冰雕好给咱们辟妖驱邪呢啊?”

      封朽:“……”

      眼见封朽脸色越发铁青,隐有不祥预感,趋向于二人争吵边缘,孙宝顿时警铃大作,连忙伸臂一揽,左右勾肩搭背,嬉皮笑脸道:“外人道我不能文不能武,我寻思着不呢,文有丁兄,武有封兄,岂不是文武双全呢么?瞧瞧我们封兄这身实肉,啧啧,一个能打十个!”

      他贯来嘴皮子厉害,三言两语,逗得封朽暗现红晕,丁夷则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又忙见风使驼,稍一转机:“谁不晓得咱们雁门铁笔丁夷?那可真真是孤陋寡闻!连那什么贵妃来着……前朝那玉贵妃左子鸿,还有玉兰长公主的如意郎君,驸马爷池里雪,他们俩哪及你八斗才华?”

      “你昨天干嘛去了?又去扰民滋事了?依我们看,人家莫大公子,压根儿不想搭理你──”奉承话语总是顺应人心,丁夷佯装嫌弃地要推开他,忽闻后头一声稚气吼声:“孙宝!吵死了!”能在此大吵大闹、连名带姓唤孙宝的,就只有一人了,那便是武霄宗二公子,莫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化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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