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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化云(八) ...

  •   来者乃是一袭素袍的少妇,算不上多漂亮,甚至有些男相,穿着亦偏向简朴淡雅,气质却出尘脱俗。妇人正是莫氏兄弟之母,武霄宗宗主夫人,殷真如。两派之间素有往来,孙宝亦是见过她的,遂行一礼:“阳炎山庄孙宝,见过莫夫人。”

      “阳炎山庄穆一冷,见过莫夫人。”

      “阳炎山庄丁夷,见过莫夫人。”

      “阳炎山庄封朽,见过莫夫人。”

      除他以外,在座诸位皆是小辈,须当向她行礼。殷真如早年清修,所求蜀山大道,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朝他们稍一颔首:“不必多礼,入座罢。”便自个儿迤迤然入了主位。

      昔时,殷真如虽未至于视他如己出,却也不曾如旁人般轻视他,故而他对殷真如颇有好感,心存敬佩之意。她既来了,莫玉山大抵也快到了。孙宝入座后,只澄清道:“晚辈并未对贵宗心存不满,不过,却与贵公子生了些龃龉。”

      殷真如弯眉一挑,将他内心那些小心思猜得透彻:“这是何意?玠儿,你且说上一说。”她是长辈,跟所有人都差了个辈儿,自然得听一听来龙去脉,说句公道话。

      反观莫氏兄弟,脸上神情端庄得可怕,衬上那俊美青涩的容颜,冷得宛如两尊冰雕。莫玉山是个有节气的,却通晓人情世故,说话甚少得罪人,温雅如玉,与他这两个儿子,可谓是天差地别。

      说是随爹或随娘,都说不过去。闻得她问话,莫玠一板一眼地回答:“孙少主言有不慎,孩儿们一时冲动,多有失言。”他这人自幼品性高洁,此刻更是不会将责任全推在孙宝身上,自己撇清关系。

      武霄宗对内管教甚严,动不动就要责罚,几顿棍杖下去,都得躺上好几个月。莫玠这样说,定是逃不了一顿罚。孙宝对此略为讶异,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奈何为掩人耳目,他仍须装疯卖傻,只得嬉笑着翘起二郎腿:“大公子言重了,是我失礼在先。你若不介意,改日咱们把酒言欢,一消旧仇,如何?”莫氏训导弟子须清心寡欲,无念无求,自然不可贪色贪财贪欢,把酒言欢是不可能的。

      莫玠眉心一蹙,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索性眼不见为净,只执拗地向殷真如请罪。孙宝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头,只好打着哈哈道:“夫人不必在意,小辈间的不愉快罢了。”说到底,他对莫玠还是很有兴趣的。

      尽管方才双方都一时口快,气氛闹得僵,但孙宝仍对他十分欣赏,并不想因此结怨。

      殷真如面色如常,接过奉茶弟子递来的青花瓷杯,润了润嗓眼:“既是如此,难得孙少主不计较,玠儿却免不得受责。”来者是客,不论双方因何缘由生了争执,终归是不能罚在孙宝身上。

      “阿娘,分别是他失礼在先!”畏于爹娘处事严肃而一直躲在兄长身后,听到这儿,莫钧却是忍不住出声了,稚嫩小脸上尽是委屈神情,双手绞着下裳纠结不已:“……阿娘,我也有错,你要罚兄长的话,就先罚我吧!”

      武林世家与官宧世家皆是父死子继,一般嫡长子最为优先,对其管教最为严厉。而莫钧尚且年幼,又是次子,自然没那么严格,处处宠着护着,养出娇惯的性子来。

      孙宝努力憋笑,正想替他们求情,却听殷真如安抚道:“此事自有为娘定夺。为娘不罚他,就是为娘的不对,不罚、不教,日后性子不知要养成什么样。再说,你阿爹向来管得严,若是让他晓得了……可就不妙了。”

      话已至此,他们都懂了道理,也就不再辩白。孙宝想,莫氏夫妇对两个儿子态度不一,是有些偏心次子了;又怕莫玠记仇他,偷偷瞄了过去,只见莫玠起身作揖,俯首一礼:“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下不为例,看在你是头一回犯的份上,稍后自行到守义堂领罚,杖责三十。”

      得了殷真如应答,莫玠又是一礼,这才起身回座。

      随后,殷真如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孙宝两眼:“令尊早逝,实在令人扼腕。孙少主还请节哀,至于宗务之事,玉山自会倾囊相授,这段时日,还须委屈你暂且住在东角一侧的偏院。至于其余几位公子,则需住在南角一侧的偏院。稍后自有弟子为诸位引路。”

      被安排得妥妥当当,门外通传弟子疾步入室,走到殷真如膝边,恭敬道:“夫人,宗主到了。”殷真如颔首,将他打发走了,又对他们道:“玉山这会儿来了,想来,他也是许久未曾见你。”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翩然而至,墨发束冠,白袍纹竹,脚踏乌缎短靴,自有一番风采气度。从他清俊面容上,依稀可见几分莫氏兄弟的影子,衣冠楚楚,霞姿月韵,确实不失美男子之名。

      比起或青涩或稚嫩的兄弟二人,莫玉山显然成熟稳重许多,气质高雅出尘,自带一股书香气息。室内弟子纷纷行礼,殷真如起身相迎,眼中是掩不住的柔情:“瞧,玉山来了。”

      琴瑟和鸣,莫过如此。

      孙宝触目生情,思及先后离世的爹娘,不禁有些心酸,只得与三人强颜欢笑道:“见过莫宗主。”直觉一道目光在暗中打量着他,循着感觉望去,只见莫玠迅速扭过头去,紧皱着两道剑眉。

      “父亲。”

      “阿爹,你可算来了!”

      莫玠尚在原地,莫钧则已飞扑过去,小少年还在长身子,高度只到莫玉山胸膛,双手抱得死紧。莫玉山神色柔和,伸手揉了揉他头发:“钧儿,外客在此,不可失礼。”转而又对孙宝略一颔首,道:“犬儿尚且年幼,诸位见笑了。”

      碍于外客在场,莫钧勉强从莫玉山身上扒拉下来,回到原位去。孙宝有些同情莫玠,同父同母所出,却因着是长子,许多情绪须得忍耐压抑,不可流于表面。

      “数月不见,孙公子成长了许多。想必孙盟主在天之灵,亦是倍感欣慰。”显然,莫玉山并不打算久留,只是暂时到此交代一些事:“这几天我须得外出处理宗务,玠儿、钧儿,你们且多陪孙公子逛逛天河,一赏初冬山水。需要用人的时候,只管带出去便是。”

      不消他转过头去看,也知道莫氏兄弟脸色该有多难看。

      武霄宗与他地位相等的弟子,就只有莫氏兄弟了,莫玉山也不打算换人,交代了些事情,便含笑朝殷真如道:“夫人随我一同去吧。”这下,莫钧满脸铁青,气愤地瞪了孙宝一眼,又鼓着小脸蛋儿挪开眼神。

      随着一片恭送声,莫氏夫妇携手离去。

      目光所至之处,清冷少年雪袍风雅,衣上绣竹,寸寸肌肤白皙如雪,那堪称绝世的容颜未现不悦,只微抿淡色的唇,动身往室外走去。孙宝立刻跟上去,嚷嚷道:“哎,你去哪呀?莫大公子?莫玠?”

      前方之人脚步微顿,只淡淡应了一声:“守义堂领罚。”竟是个脑袋不懂转弯的呆子,连对自己也这般不留情面。他身子长得快,四肢修长精实,步子也跨得大,很快便走得远了。

      孙宝略微加急步速,欲跟上再劝几句,怎知后头的莫钧吼道:“你跟上去做什么?守义堂不许外人进去的!”闻言,他亦未停下脚步,只觉好笑,头也不回道:“不进去也能在外面等他的嘛,你这么闲,还不如给你哥哥带点伤药。那可是三十杖,听着都觉得疼。”

      他在雁门一贯是混世魔王,没被人罚过,一是没多少人敢罚他,二是敢罚他的人舍不得罚他,自然觉得三十杖相当严重。除此之外,更不懂殷真如怎么舍得真去罚他,身为独子,白小宜往日都舍不得让他受半点伤。

      约莫走了一刻钟时间,莫钧果然没跟上来,估计是准备东西去了。阳炎山庄数人,孙宝也不管他们,只定定伫立在门外,任凭风曳寒竹,沉气凝神,隔着一扇重漆木门,听室内一声声闷重的棍杖声。

      纵然掌罚弟子下手颇重,毫无留情之意,受罚之人亦是不吭一声,默默忍受。孙宝心中百感陈杂,愧疚有之,同情有之,历经几番思量,多少已另作了打算。

      良久,厅堂吱呀一声被推开,白袍公子衣衫染血,俊秀面容苍白得吓人,单手捂着胸膛,才能勉强走出门口。见状,孙宝连忙上前去扶他,将他一臂扛在肩上。这回,他意外地未有推开,只抿唇道:“多谢。”

      这声多谢基本上是靠气音发出的,可见伤得不轻。孙宝正不知要把他扶到哪去较为妥当,远处便恰巧传来熟悉的喊声:“孙宝!你放开我兄长!”光是听这大嗓门,就能想象得出莫钧暴跳如雷的模样。

      兔崽子,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

      奈何莫玠伤得严重,不便玩闹拖延,孙宝只好撇了撇嘴,无动于衷呆在原地,等那道小小身影奔来。莫钧急剎在他们跟前,白嫩小脸涨得粉红,因奔跑之故,一口一口喘着粗气,两手还在扇风。

      “你,你放开我兄长……让我来,我来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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